十輛摩托車排成兩隊魚貫駛入凱悅酒店停車場的岔路口,車燈在黑暗中劃出十幾道白亮晃動刺目的光柱。騎手們統一的黑色馬甲和深色牛仔褲,頭髮染得五顏六色,摩托車后座綁著鋼管、棒球棍,有幾個人的腰間甚至別著明晃晃的砍刀。車隊在黑色奧迪旁邊穩穩地停下來,引擎怠速的突突聲此起彼伏,空氣中瀰漫著刺鼻的汽油味和摩托車尾氣。
為首的騎手留著一頭長及肩膀的黑髮,用一根橡皮筋隨意地扎在腦後。他的顴骨上有一道從眼角斜拉到嘴角的舊刀疤,在路燈下泛著淡淡的粉白色,嘴角叼著一根沒點的煙,眼神裡帶著一股久經街頭混戰的戾氣。
他從摩托車上一躍而下,動作麻利地將手套摘下來扔在座椅上,走到古廠長面前朝古廠長點了點頭,口吻隨意中透著幾分生意上的熟稔:「古廠長,人給你叫齊了。是哪個不長眼的?」
古廠長見自己的救兵到了,臉上的得意之色幾乎要溢出來了。他拍了拍那人肩膀說了句「辛苦了兄弟」之後,轉過身用手一指麵包車,聲音裡帶著抑制不住的狂喜:「給我把車上那個小子拽下來,先揍他一頓再說!打完了再算帳!」
野狼順著古廠長指的方向往麵包車那邊走過去。他手裡的鋼管隨意地搭在肩膀上,一邊走一邊漫不經心地朝麵包車方向瞟了一眼。
走了兩步他看到了站在麵包車旁邊的劉誠亮。對方正抱臂而立,身形在路燈下站得筆直,臉被車燈照得清清楚楚。
野狼的腳步不自覺地頓了一下。劉誠亮那張臉他見過,而且不止一次。他和劉一刀手下的人打過幾回交道,這張臉絕對是在劉一刀的場子裡照過面的。
他正想開口打個招呼確認一下對方的身份,還沒來得及張嘴,麵包車的車門「啪」地一聲被從裡面推開了。
蘇明伸了個懶腰打著哈欠從駕駛室里鑽出來,因為剛才在車座上眯了一會兒,襯衫領口壓出幾道褶子,頭髮在靠背上蹭得有些凌亂,看起來懶懶散散一副剛睡醒的樣子,完全不像是一個正被十輛摩托車二十幾號人團團圍住的人該有的狀態。
野狼看到蘇明的臉的一瞬間,整個人像被電了一下似的僵在了原地。
他半張著嘴,手裡那根搭在肩膀上的鋼管不自覺地滑了下來,「咣當」一聲磕在水泥地面上。
這位可是連他地盤都敢爭的真大佬啊!
「明……明哥?」野狼撓著後腦勺,表情從氣勢洶洶切換到了滿臉堆笑只用了不到一秒鐘,眼睛眨了又眨,像是不確定自己看到的到底是不是真人,「怎麼是你啊?」
蘇明從麵包車旁邊走出來,臉上掛著一種似笑非笑的冷峻表情,上下打量了野狼一眼。他認出野狼手裡那根鋼管和他身後二十幾號騎在摩托車上蓄勢待發的小弟,然後目光落回野狼臉上,那道從眼角拉到嘴角的刀疤在路燈下格外顯眼。
他從鼻子裡輕輕哼一聲,語調裡帶著幾分玩味和審視的冷意:「咋了哥們?收了別人的錢,要來干我了?」
野狼的臉瞬間漲得通紅,耳根像被火燒過一樣。他從地上撿起鋼管動作迅速地把它藏到身後,另一隻手在胸前擺得跟扇風扇似的,頭搖得像撥浪鼓,說話都結巴了:「沒有沒有,沒有的事兒!明哥你說啥呢,我哪敢幹你啊!誤會,這絕對是誤會!我要是知道古廠長叫我來碰的是你,我說什麼也不會接這個活!」
他說著轉過身,目光刀子一樣扎向古廠長,準備找一個合理的解釋。
古廠長此刻的臉色比剛才看到蘇明下車時還要精彩,剛才只是蒼白,現在是慘白里透著青灰,像是被人從腳底抽走了全身的血然後一口氣灌進去半斤膽水的顏色。
他張了張嘴,下巴和嘴唇抖得厲害,伸出去指著蘇明的手指縮了回來,轉而指向野狼,又轉而變成攤開的手掌對著野狼比畫,似乎試圖用肢體語言說明什麼,但什麼也說不出來。他的喉結上下滾動了好幾次才擠出一句結結巴巴的話:「你……你們……你們認識?」
野狼猛地轉過身,瞪著古廠長的眼睛裡幾乎要噴出火來。他把擋在身後的鋼管一把拍在奧迪車前蓋上,咣當一聲巨響把莊蓉嚇得往後跳了一步。野狼三步並作兩步走到古廠長面前,一把揪住古廠長的衣領把他往後頂了兩步,唾沫星子直噴到古廠長的金絲眼鏡上,那眼鏡之前被劉誠亮打掉後古廠長又撿起來戴回臉上了,鏡片上有兩道裂紋。
「古廠長你啥意思?啊?你他媽想害死我是不是?你叫我來之前怎麼不說清楚對方是誰?你跟我說明哥是個沒錢沒勢的打工仔,這是打工仔?你他媽自己得罪了一尊大佛,讓我來替你當替死鬼?」野狼揪著古廠長的衣領使勁晃了兩下,古廠長的腦袋像撥浪鼓一樣前後擺動,脖子上被勒得喘不上氣來,嘴裡發出嗚嗚的聲音。
野狼湊近他一字一頓地冷聲喝斥道,「我告訴你,要是明哥因為這事不肯原諒我,你就死定了。老子不管你是不是廠長,立馬跟你翻臉,翻到死那種。」
古廠長嚇得嘴唇都白了,兩隻手在空中胡亂揮舞著試圖按住野狼的手腕讓他鬆開衣領,但野狼的手勁比他大得多,他根本掰不開。
他的聲音從被扼緊的喉嚨里硬擠出來,斷斷續續帶著哭腔:「我……我哪知道你和蘇明也認識啊……我要知道他跟你有交情,我也不能叫你啊……狼哥你先鬆手……」
野狼沒有鬆手的意思,正準備再罵幾句。這時,街道盡頭又傳來一陣更加密集更加震耳欲聾的摩托車轟鳴聲,那聲音不是十輛八輛摩托車能發出來的,車庫底下都跟著微微震動起來,路邊大排檔掛在棚頂的燈泡被音波震得輕輕晃動,幾個正在吃宵夜的食客探頭探腦地往這邊張望了幾眼,然後又趕緊縮回了座位上。
十幾束雪亮的摩托車燈光從街道拐角處傾瀉而出,在黑暗的夜空中交織成一片刺目的白色光幕。緊接著,十幾輛摩托車排成兩列縱隊轟鳴著衝過來,為首那輛黑色鈴木重機上的男人穿著一件深色皮夾克沒拉拉鏈,裡面露出白背心和結實的胸口,滿臉橫肉但目光沉穩,腰間斜斜別著一根長鋼管,車后座還橫著一把用報紙包了一半的砍刀,刀柄從報紙縫隙里露出來在燈光下閃著冷光。
劉一刀來了。
他身後帶著不下三十號人,十幾輛摩托車後面還跟著一輛白色的舊麵包車,車窗全搖下來,能隱約看到裡面坐了至少七八個手裡攢著傢伙的兄弟。摩托車隊齊刷刷地停在蘇明的麵包車旁邊,發動機的轟鳴聲震得古廠長的奧迪車門都在嗡嗡作響。
劉一刀翻下摩托車停穩,大步走到蘇明面前,朝蘇明一拱手,聲音洪亮而恭敬:「明哥!」
他身後的三十幾號人齊刷刷跳下摩托車,鋼管、砍刀在手中依次排開,然後同時朝蘇明彎腰招呼。
「明哥好!」
「明哥晚上好!」
三十幾號人的嗓子一起吼出來,那聲音在黑夜裡像一聲悶雷滾過半條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