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浩然對樓上的注視毫無所覺。
他只是覺得累。
骨頭縫裡像灌了鉛，每走一步都要耗盡全身力氣。
人潮從他身邊涌過，歡聲笑語隔著一層毛玻璃，模糊而遙遠。
「餓死了……」
他嘟囔著，肚子配合地發出一聲綿長的咕嚕。
可他不想回去。
剛才看見的那一幕實在是太反胃了。
剛下水泥台階。
「嘻嘻……」
一聲極輕的笑，突兀地貼著他耳廓炸開。
陳浩然渾身一僵，猛地回頭。
身後空無一人。
只有食堂厚重的門帘，學生們嘈雜交流的聲音模糊不清傳來。
夕陽不知何時已被厚重的雲層吞沒，天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暗沉下來。
「夫君……」
聲音變了調。
不再是清脆的女聲，而是像濕透的紅綢在青石板上拖拽，黏膩、陰冷，帶著陳年線香與濕土的氣息，直接鑽進顱骨深處。
「你怎麼還不回來……蓋頭都快幹了。」
陳浩然瞳孔猛地渙散。
理智在尖叫：別聽！往前走！
可他的腳像生了根。
鼻腔里，飯菜的香味瞬間被腐朽的陰氣覆蓋。
他張了張嘴，聲音乾癟得像秋風裡的枯葉：
「……回。我這就回。」
視線盡頭，濃霧不知何時已漫過台階，將現實與虛妄的邊界徹底抹平。
霧靄深處，一抹暗紅緩緩浮現。
新娘提著裙擺，赤足站在虛空中。
紅蓋頭下，那隻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的手，正朝他輕輕勾動。
「來呀……」
陳浩然抬起腿，一步步踏進霧裡。
路燈「啪」地一聲熄滅。
他的影子被拉得細長、扭曲，最終與那抹暗紅，嚴絲合縫地重疊在一起。
「滴滴——！」
刺耳的喇叭聲像一把尖刀，狠狠刮過耳膜。
陳浩然猛地一顫，渙散的瞳孔驟然聚焦。
刺眼的遠光燈幾乎貼著他的鼻尖亮起。
一輛黑色轎車堪堪剎停，輪胎在柏油路面上摩擦出焦糊的白煙。
距離他的鞋尖，不到半米。
「靠！找死啊？！大半夜站路中間當路障？！」
司機搖下車窗，探出頭破口大罵。
陳浩然張了張嘴，喉嚨里卻像塞了團浸透冰水的棉花，半個音節都擠不出來。
他臉色煞白，踉蹌著退回人行道，脊背撞上冰冷的路燈杆，才驚覺自己出了一身冷汗。
他是怎麼走到馬路中間的？
記憶象是被刀切過一樣，從離開食堂到此刻，中間是一段絕對的空白。
只有雙腿殘留著機械邁步的酸脹感。
如果剛才司機晚踩半秒剎車……
陳浩然閉上眼，胃裡因恐懼不受控制地發出一陣痙攣。
第一次，死亡的氣息以如此具象的方式貼著他的臉擦過。
他真是瘋了。
顧不上反抗大叫的肚子，他幾乎是逃也似的沖回男生宿舍。
「咔噠。」
房門反鎖的瞬間，他才允許自己靠在門板上大口喘氣。
宿舍里空無一人，只有空調外機規律的嗡鳴。
手機熒幕亮起，提示音瘋狂跳動。
按照慣例，現在是他的直播時間。
他手指懸在熒幕上方，指尖卻冷得發僵。
最終，他只敲下一行字，按下發送：
【兄弟們，今天身體不適，請假一天。明天照常。】
帖子剛發出去，評論區立刻湧入留言。
【狂戰士虛了？】
【笑死，前天晚上劇本殺玩脫了？】
【效果拉滿啊浩哥！我就說沒鬼，你演得比真鬼還真。】
陳浩然沒精力看。
他把手機往枕頭底下一塞，扯過被子蒙住頭。
累。
骨頭縫裡像灌了鉛，連呼吸都帶著股散不去的潮氣。
意識沉入黑暗的剎那，冷意如期而至。
……
夢裡沒有光。
只有一片粘稠得化不開的白霧。
「夫君……」
聲音貼著霧壁遊走，忽遠忽近，像濕透的紅綢擦過青磚。
「你去哪兒了……蓋頭都幹了。」
陳浩然渾身緊繃，喉嚨發緊。
他想跑，雙腿卻像陷進泥沼。
霧中隱約有輪廓晃動，暗紅的一角，慘白的一截指尖……
「走開！」
他猛地揮臂。
囈語戛然而止。
死寂。
緊接著，陰風驟起。
刮在臉上像細密的冰針，往毛孔里鑽。
哭聲滲了進來。
壓抑幽怨的嗚咽，絲絲縷縷往腦髓里鑽，攪得太陽穴突突作痛。
陳浩然死死捂住耳朵，指甲掐進頭皮。
「滾啊——！」
他猛地睜開眼。
「我靠！阿浩你夢遊啊？」
對面床鋪，李凌雲正戴著耳機打遊戲，被陳浩然突然坐起的動靜嚇了一跳，一把扯下耳機。
陳浩然大口喘著粗氣，胸口劇烈起伏。
後背的睡衣已經濕透，死死貼在皮膚上，冰涼黏膩。
「做噩夢了。」
他啞著嗓子說，抬手抹了把臉，全是冷汗。
李凌雲探頭看了看：「臉色這麼差？真被昨晚那破直播嚇著了？」
「放屁。」
陳浩然本能地反駁，語氣卻虛得發飄：「老子天不怕地不怕。就是沒睡好。」
他掀開被子下床，渾身關節都在抗議，拿起睡衣走向獨立衛生間，準備沖個澡。
花灑打開，溫熱的水流傾瀉而下。
陳浩然閉上眼，任由水汽蒸騰。
緊繃的神經在熱水裡慢慢鬆懈下來。
太敏感了。
他在心裡反覆默念，他現在的情況就是連續熬夜加精神緊張。
人體在極度疲憊下產生幻覺很正常，科學解釋得通。
洗髮水揉出泡沫，他低頭沖洗。
就在眼皮閉合、視線被水流模糊的剎那。
陳浩然總覺得角落裡似乎有什麼東西在看著自己。
他勉強睜眼，什麼都沒有。
陳浩然強迫自己移開視線，繼續搓洗頭髮，但水流衝過脖頸時，那股如影隨形的陰冷，怎麼都暖不回來。
……
洗完澡出來，李凌雲正敲著鍵盤喊他：「上號上號！今天沒直播，雙排放鬆下！」
陳浩然看了眼時間，晚上十點半。
「來。」
他坐下，握住滑鼠。
指尖依舊冰涼，但熒幕的光亮和熟悉的登錄界面，多少驅散了些許陰霾。
遊戲載入。
熟悉的峽谷地圖，熟悉的技能音效。
一局，兩局。
陳浩然的操作逐漸找回手感。
一次關鍵的野區團戰，他操控的英雄極限走位，大招瞬秒對面核心。
「Nice！」
李凌雲興奮拍桌：「浩哥牛逼！這意識絕了！」
陳浩然嘴角剛扯出點笑。
「呼——」
一股冷風毫無徵兆地貼著他後頸吹過。
他打了個寒顫，剛才那股興奮勁兒瞬間被澆滅。
陳浩然伸手摸了摸後頸，皮膚上起了一層細密的雞皮疙瘩。
「怪了，怎麼突然這麼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