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低聲嘟囔，心頭隱隱泛著不安。
「你洗完澡沒關陽台門吧？」
李凌雲頭也沒回，盯著熒幕：「快推塔快推塔！贏了！」
沒關門？
陳浩然側頭看去，陽台玻璃門確實留著條縫，夜風正呼呼往裡灌。
他起身去關門，手搭上門把的瞬間，動作頓了頓。
門外是漆黑的夜，陽台上的燈沒開。
玻璃上只映出他自己模糊的倒影，和身後亮著熒幕的計算機。
一明一暗，他仿佛與明亮的世界隔絕開了。
陳浩然搖搖頭，將這種詭異感拋之腦後。
他用力回拉房門，鎖扣「咔噠」一聲，徹底關緊。
回到座位，繼續遊戲。
兩人一直打到凌晨十二點。
「不行了不行了，」
陳浩然點點頭，關掉計算機。
宿舍熄燈，黑暗籠罩下來。
陳浩然躺下，閉上眼睛。
疲憊如潮水般湧來，但他知道，自己睡得不會太沉。
凌晨三點。
陳浩然被冷醒了。
他從床上坐起來，鬼使神差地掏出手機，打開自拍，對著脖子後方拍了兩張。
看清照片裡畫面的瞬間，陳浩然猛地從床上下來，衝進衛生間！
水龍頭嘩嘩作響。
陳浩然雙手死死撐在洗手台上，指節泛白。
鏡子裡的少年眼窩深陷，後頸那圈青灰色的指印在冷白燈光下泛著濕漉漉的暗光。
像某種活物的根須，正順著皮膚紋理往血肉里鑽。
「阿浩？」
門外傳來李凌雲趿拉著拖鞋的腳步聲，伴隨著不耐煩的催促：「你掉馬桶里了？快點啊，食堂肉包快賣完了！」
陳浩然猛地一顫，回過神來。
不知何時，漆黑的天早已大亮。
他深吸一口氣，擰開水龍頭，用冷水狠狠潑了把臉。
冰水順著下頜線砸在瓷磚上，刺骨的涼意讓他混沌的腦子清醒了半分。
他扯了扯嘴角，對著鏡子練習了一個慣常的、帶點痞氣的笑。
「催命呢？」
他拉開門，語氣隨意得連自己都差點信了：「老子在洗臉。」
李凌雲抱著胳膊靠在門框上，目光在他臉上掃了一圈，眉頭微挑：
「臉色怎麼跟刷了層膩子似的？真沒事？」
「能有什麼事。」
陳浩然隨手抓過毛巾擦臉，動作乾脆利落，肩膀還故意撞了李凌雲一下。
「昨晚空調開太低，凍的。趕緊走，餓得前胸貼後背了。」
他側身擠出門，腳步看似輕快，只有他自己知道，雙腿像踩在吸滿水的爛泥里，每邁一步都透著虛浮。
後頸的指印貼著衣領，一陣陣往外滲著陰冷，怎麼都捂不熱。
……
兩人一路下樓，穿過清晨微涼的林蔭道。
食堂里人聲鼎沸，蒸籠的熱氣混著豆漿香撲面而來。
陳浩然端著餐盤坐下，李凌雲咬了一口肉包，含糊不清地開口：
「不過說真的，你脖子上那印子……」
陳浩然握筷子的手微不可察地一僵。
「這有什麼緊張的？」
李凌雲咽下包子，不以為然地擺擺手：
「說不定是前天晚上去陵園探險，不小心磕到墓碑或者樹枝蹭的。淤青嘛，先泛紫再轉青，過幾天代謝掉就散了。」
陳浩然緊繃的肩線幾不可察地鬆了半寸。
他垂下眼，木然地點點頭：「嗯，應該是，別說了。」
他不想聽。
仿佛只要不接話，不承認，那東西就只是普通的磕碰傷。
仿佛只要他裝得夠像，日子就能按原來的軌道繼續轉。
吃過早飯，兩人一同回教室。
上課鈴聲像隔著一層毛玻璃，模糊得不真切。
陳浩然坐在座位上，脊背挺得筆直，強迫自己盯著黑板上的幾何輔助線。
集中注意力。
他在心裡默念。
昨天落下的進度今天必須補上。
粉筆在黑板上敲擊的「篤篤」聲逐漸拉長、變調，混著窗外知了的嘶鳴，織成一張令人昏沉的網。
他的眼皮越來越沉，視線里的公式開始扭曲、重疊。
「嘻嘻。」
極輕的一聲笑。
貼著耳廓，帶著濕漉漉的涼意。
陳浩然頭皮瞬間炸開，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瓷磚上刮出刺耳的銳響：「誰？！」
全班死寂。
數學老師捏著三角板，眉頭擰成死結，目光如刀般刮過來：「陳浩然，你對我的課堂有什麼意見？」
陳浩然僵在原地。
他明明剛才還在看黑板，怎麼突然站起來了？
「……沒有。對不起老師，我走神了。」
他喉嚨乾澀，聲音啞得像砂紙摩擦。
「走神？」
老師冷笑一聲：「我看你是魂不守舍，去後面站著清醒清醒！」
……
課間，李凌雲一把攬住他的肩膀，力道大得讓他踉蹌了一下：
「行啊浩哥，連續兩天在老妖婆課上整活，你不怕被請家長？」
陳浩然扯了扯嘴角，沒接話。
他只覺得冷。
從骨髓里滲出來的冷。
李凌雲察覺不對，順手抓過他的手腕往自己胳膊上一比。
動作突然頓住。
「我靠……」
李凌雲倒吸一口涼氣，眼神變了：「你什麼時候去漂白了？」
兩人以前一起打籃球，膚色都是健康的小麥色，陳浩然甚至還黑半度。
可現在，他的手臂呈現出一種缺乏血色的蒼白，皮膚下的血管清晰可見，透著股不健康的青灰。
「沒怎麼曬。」
陳浩然抽回手，語氣平淡得連自己都覺得陌生：「直播熬夜，躲太陽。」
李凌雲盯著他看了兩秒，眉頭越皺越緊。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現陳浩然的目光已經越過了他的肩膀，直直地落在虛空中的某一點。
瞳孔有些渙散，呼吸輕得幾乎看不見起伏。
「阿浩？」
李凌雲用力拍了一下他的背。
陳浩然猛地一顫，眼底掠過一絲茫然的驚惶：「……怎麼了？」
「你跟魂丟了似的！」
李凌雲語氣沉了下來：「說真的，你這兩天狀態太差了。幻覺、失神、臉色發白……去醫院查查吧。」
「真沒事。」
陳浩然揉著眉心，強行扯出一個笑：「就是沒睡好。別大驚小怪的。」
……
最後一節英語課，小組口語練習。
李凌雲和張曉雯已經對完話，轉頭卻發現陳浩然依舊低著頭，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書頁邊緣。
紙張已經被他捏出了深深的褶痕。
「阿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