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著的分明是男裝。
他看著蘇塵笑。
「都是大人帶孩子來拜的。」
「他們又不知道我是什麼樣兒。」
「最先來的人讓孩子喊我乾媽,後來就都喊乾媽了。」
他擺擺手:「乾媽還是乾爸,不重要。」
「不過是個無關緊要的稱謂而已。」
「我的孩子啊,都順順利利長大了。」
說著他不知想到了什麼,眼神黯淡了些許。
而後不自覺地輕輕盪起了鞦韆。
貓鬼神對著老人眯起了豎瞳,很快又看向蘇塵,悄悄走了過去,指了指老人的胸口位置。
「他快死了。」
「所以跟孩子來這裡,肯定有陰謀。」
老人聞言,哈哈大笑。
「對對對,我有很大的陰謀。」
「小貓兒,你想不想聽?」
貓鬼神如同被踩了尾巴一般跳了起來。
「我是貓鬼神,不是小貓兒。」
「你個陰險的山精!」
老人怔了怔:「你看出來啦?」
貓鬼神抱著雙臂,輕哼了聲轉過頭去。
老人沒跟他計較,繼續盪悠了幾下,望向蘇塵。
「你是個好人。」
莫名其妙被發了一張好人卡。
蘇塵挑了挑眉:「怎麼突然說這個?」
老人抬起頭,看向夜空。
「我只是讓他們順順利利長大了而已。」
「我好像,挺沒用的。」
老人嘆息。
「想他們的時候,結婚成家後我也會去找他們。」
「有的脾氣暴躁,有的沉迷賭博,有的甚至殺人越貨。」
「他們只是長大了,並沒有成為好人。」
他收回目光看向蘇塵。
「保佑一個壞人順順利利長大,我果然罪孽深重吧?」
蘇塵沉默。
貓鬼神樂得聽這話,嘿嘿笑。
「你還知道自己罪孽深重啊,你胸口那個大洞就是因為罪孽才這樣的。」
他很快變臉:「所以你趕緊滾出孤兒院,不要再惦記這裡的孩子了。」
老人停下鞦韆站起身。
「放心吧,我不會再保佑孩子順順利利長大了。」
貓鬼神愣住,呆呆地眨了眨眼。
老人攤手:「我時日不多了,來這裡就是有些事,幾百年了也沒想通。」
貓鬼神哼哼。
「你個石頭腦袋,估計彎都轉不過來,能想通才怪。」
「咳咳……那什麼,如果你把之前他們給的糖果給我,我就幫你一起想,怎麼樣?」
「我先聲明,我不喜歡吃糖果,尤其是甜得發膩的糖果。」
老人笑開:「小貓兒,你應該抓老鼠吃。」
貓鬼神暴跳如雷。
「都說了我不是小貓,不是小貓,我是貓鬼神,我這是人形!」
老人指了指自己:「我也是人形。」
他似陷入回憶里。
「最初,我好像就是一團霧。」
「那個女人寒冬臘月抱著高燒半個月的孩子跪在我身前,頭都磕破流血了,又點了香,我才漸漸有了人形。」
「他們家貧,我經常深夜給那孩子送吃的,山裡的野果,山裡的野兔野雞。」
「他長胖了,白白胖胖的,他很喜歡我,總是乾媽乾媽地喊,還喜歡往我身上爬。」
「可惜後來讀了書,那孩子就不再喊我乾媽了。」
老人嘆氣:「他喊我——妖怪!」
枯手撫上胸口,老人緩緩從那空洞裡,抽出了一枚釘子。
一米來長,手臂粗,遍布鐵鏽。
蘇塵瞳孔微縮,下意識在老人周圍布下了力量網。
生怕他一個衝動,真就禍害了裡面的孩子。
老人又笑了。
「放心,我不保佑他們,也不想傷他們。」
「我只是想不通。」
「我是他乾媽!」
「人不都說百善孝為先嗎?」
「他明明那麼喜歡我,怎麼能狠心把這麼長的釘子釘在我身上?」
「我想找個明白人問清楚,可只有孩子們能看到我。」
……
蘇塵嘆氣。
走入死胡同里,也難怪有能力將那釘子取出,卻非要承受幾百年的痛苦。
貓鬼神翻白眼:「真蠢!」
「知不知道什麼叫『人心難測』?」
老人點頭。
「可我是護著他長大的啊,我是他乾媽。」
「別說乾媽,就算是親生父母,有些人畜生起來,弒父殺母,比比皆是。」
老人搖頭:「不,不不不,那些孩子裡,也有畜生的,卻並沒給我扎釘子。」
貓鬼神嫌棄:「這還用說,他怕你唄。」
老人怔住。
他看向蘇塵。
蘇塵:「……」
「你聽說過『葉公好龍』嗎?」
老人搖頭。
蘇塵將屋檐下的桌椅拖過來,示意老人和貓鬼神坐下。
對著毛月亮,講起了故事。
簡短的小故事,蘇塵說完看向老人:「他根本不是喜歡你,而是你給他帶去了好吃的能裹腹的。」
「讀書了發現你是山精妖怪,又害怕你傷他,所以先下手為強而已。」
老人沉默許久。
然後猛地笑開。
「我以為,孩子們對我的喜歡,都是真心的。」
「原來,不是真的啊。」
說完這話,他的身形漸漸渙散。
貓鬼神急了。
「你幹嘛?自殺啊?」
「不就是被背叛嘛,這有什麼?」
「我就經常被人利用,我都沒自殺。」
「餵你回來!」
「你,你,你……說好給我的糖果呢?」
然而回答他的只有夜風。
貓鬼神無措地看向蘇塵,後者嘆了口氣。
「別愧疚。」
「你叫不醒裝睡的人。」
「他只是揣著明白裝糊塗,揣著答案問問題。」
以翠城的習俗,每逢年節,拜了乾媽的孩子必然還會回去祭拜的。
幾百年來,不知該有多少人奉上真心。
他卻依舊沉浸在被傷害的痛苦裡無法自拔。
那顆釘子,扎破的從來不是他的本體。
貓鬼神默默將袋子放下,蜷縮著坐在陰影里。
「其實你是想讓我來救他的吧?」
「他就算跟孩子玩遊戲,也是為了讓孩子們誠實回答問題而已。」
說什麼讓孩子送他東西。
怕不是貓鬼神慫恿孩子這麼做的。
可惜,老人即便知道,也只打算一條道走到黑。
貓鬼神看蘇塵:「蘇大師,你說釘子被抽出,那山石還能孕育出山精嗎?」
「或許吧。」
貓鬼神不沮喪了,背起袋子。
「我去找那塊山石。」
蘇塵點頭:「好,要是找到了,我也去敬一炷香。」
貓鬼神對他緩緩彎腰鞠躬,很快沒入牆角里,消失不見。
蘇塵收回視線,剛想走鬼道回家,背後傳來好奇的詢問聲:「你是……蘇大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