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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4章 雨叩國公門

2026-07-30 19:54:49 作者: 孟德居士

  「不忍,」元文都抬眼看他,「你打算如何?」

  「帶兵跟他打?你我從哪裡調兵?你我手中有多少?幾個家丁?幾個護院?」

  元文都收回目光,看向堂外的天色。

  陰沉沉的,灰雲壓得很低,像是要下雨了。

  午後申時,陸續有文官登門。

  第一批來了三人,都是六品、七品的郎官、主簿,平日與元文都並無深交,但此刻都站在了元府的門廳里,神色倉皇。

  他們聽說自家產業也被波及了,雖不是元盧兩族的主支,但多少沾親帶故,鋪面被封了好幾處。

  「元公,我等雖無大罪,但今日王世充連市井商販都不放過,恐是衝著文官一班全來的!」

  第二批來了五人,官職更高些,其中一位是御史台的殿中侍御史,平日最守規矩,此刻衣帶也歪了,額上全是汗。

  「元公,城中江淮軍仍在封鎖,街面上已不許行人停留。這已經不是奪產了——這是要抄族!」

  元文都坐在堂中,聽著這些人你一言我一語地說著,沒有打斷,也沒有回應。

  他的目光越過人群,看著堂外灰濛濛的天色。

  雲壓得更低了,風裡帶著潮氣,牆角幾隻螞蟻正沿著磚縫匆忙地爬著,像是要趕在雨前找到棲身之處。

  第三批人來了之後,堂中已經站了十幾個人。

  都在看著元文都,等他拿主意。

  盧楚站在人群最前面,嘴唇已經咬得發白了。

  

  「元公。」他的聲音啞得厲害,「我們去吧。」

  元文都看著外面的天色。

  「走,去求他。」

  他起身,第一滴雨剛好落在門檻前。

  他換了身半舊不新的常服,沒穿官袍,也沒佩玉,就這麼一身素淨地出了門。

  盧楚跟在他身側,身後跟著十幾位文官,在雨幕中零零落落地排成一條灰色的長隊。

  雨越來越大。

  從元府到周國公府,大約隔了半個洛陽城。

  雨水打在青石板路面上,濺起細碎的水花,浸透了袍角,順著衣擺往下淌。

  他們在周國公府緊閉的大門前停下來時,雨勢已經到了最大。

  檐角的雨水連成一道道水簾,砸在石階上,發出密集而沉悶的響聲。

  盧楚上前叩門。

  銅環落在門板上,咚咚兩聲,沉悶而單薄,被雨聲蓋去了大半。

  門內沒有回應。

  他又叩了三下,依舊沒有回應。

  有人從旁邊的側門探出半個頭來,是府上的門房,看了他們一眼,又縮了回去。

  盧楚想叫住他,但那人已經關上了門,連側門也合上了。

  一行人站在雨中,任雨水從頭淋下。

  元文都站在最前面,雨順著他花白的頭髮往下淌,沿著額角流過眉骨,再從下頜滴落。

  身後有人開始發抖,既是冷,也是怕。

  約莫過了一盞茶的功夫,正門依舊緊閉。

  但府內隱約傳來絲竹之聲,隔著重重的雨幕和高牆,斷斷續續地飄出來,像是有人在奏樂,有女子在唱歌。

  盧楚回頭看了元文都一眼,嘴唇翕動了一下。

  元文都依舊站著,面朝那扇緊閉的大門,雨水從他臉上滑下來,在衣襟前洇開一片深色的痕跡。

  他的眼睫垂著,目光落在門檻前那一片被雨水沖得發亮的地面上,很久沒有移動。

  府內的絲竹聲沒有停。

  他們站了整整半個時辰。




  側門也沒有再探出人頭來。

  只有雨聲、風聲,以及隔牆傳來的、似有若無的歌舞之聲。

  終於,文官群中有人先撐不住了,轉身往後走去,步子越走越快,最後幾乎是小跑著離開了那條街。

  接著是第二個,第三個......

  盧楚站在元文都身後半步處,渾身濕透,官袍貼在前胸後背,髮髻散了一縷貼在頰邊。


  他看著那道紋絲不動的大門,又看了一眼元文都,啞聲道:「元公,回去吧。」

  元文都抬起手,慢慢將臉上的雨水抹了一把,放下時指縫間全是水漬。

  他看了一眼自己濕透的衣袖,又看了一眼那扇仍然緊閉著的門,然後轉身,往來的方向走去。

  雨還在下,將整條長街籠罩在一片灰濛濛的水幕之中。

  他們的身影在水幕中漸漸遠去,身後的周國公府大門始終沒有打開。

  元文都回到府中時,天已經黑透了。

  他在堂中坐了很久,換了一身乾衣。

  夜風從門外灌入,吹得他衣角微微拂動。

  他坐在那裡,目光落在堂外那座被雨水浸泡的庭院裡。

  院中幾株花木被雨打歪了枝葉,伏在地上,沾滿泥濘,像一群跪倒在雨里的臣民。

  他想起今日在街上看到的景象:甲士封鎖的街口,江淮軍的旗幟掛在商號門楣上,元氏商號的匾額被摘下來扔在地上,被馬蹄踩過,泥漿糊了金字。

  以及雨中那扇一直未曾打開的門,隔著牆傳來的絲竹聲、笑聲、歌聲。

  他想了很多,最終全部落在一個他早已知道、卻始終不願正視的結論上。

  沒有路了。

  沒有人能救他。

  他忽然笑了一下,笑意極淺極淡,只在嘴角停了一瞬便消散了。

  「李琚,王世充。」他低聲念了這兩個名字,「好棋,好棋。」

  窗外,雨聲漸歇,但夜風更冷了。

  留守府。

  元文都站在殿中,身後站著十幾個文官,表情各異,臉色難看。

  元文都自己倒是站得很直,袍服換了一身乾淨的黑色常服,頭上沒戴冠,只在髮髻上別了一根烏木簪,像是已經做好了某種準備。

  「殿下,」元文都站了出來,開口道,「臣今日冒死進言,是為東都存亡、為社稷安危!」

  「王世充自入洛以來,擅吞世家產業、私殺商賈、縱兵禍市、跋扈無法,目無君上。其行徑已非權臣之態,實為割據之形!」

  他頓了頓,聲音拔高了些許:「臣請殿下明察!若縱容此獠坐大,洛陽城將不姓楊!」

  殿內一片寂靜。

  楊侗坐在上首,目光在元文都和殿門口之間游移了一下,臉色帶著明顯的不快:「王世充何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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