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房裡只下王世充一人,王仁則已經領命出府去了,只剩燭火在夜風中微微晃動。
「賢弟啊賢弟。」他低聲說了一句,像在跟一個看不見的人對話,「你手握鐵證多久了?一個月?兩個月?元文都那點事,你怕是早就在案頭壓著了。你不動,是捨不得讓自己的名聲再沾上血吧?」
他靠在椅背上,輕輕笑了一下。
「我不一樣。我王世充從不嫌名聲好,也不怕名聲壞。亂世里,兵權是命,錢糧是根,臉面——值幾個大錢?」
他站起身,走到牆邊掛著的那幅輿圖前。
圖上洛陽內外城池、關隘、倉儲、街坊皆以細墨標出,密密麻麻。
他伸出手指,在元文都府邸的位置點了一下,又沿著街巷往東劃了半寸,落在幾處標註為「商號」「邸店」的標記上。
「元氏、盧氏,在洛陽城裡經營了的商鋪、米行、布莊、錢鋪、邸店,少說也有幾十處。這些鋪子日進斗金,藏的銀錢怕是比官庫還厚。」
他收回手,轉身看向門口的方向。
王仁義正好掀簾進來,手裡拿著兩份新擬的令函,墨跡還沒幹透。
「義父,元氏、盧氏在城內的商號邸店,共計三十七處。我已讓人連夜核查了地契名目,其中七成掛的是元家旁支和盧家姻親的名字,三成記在商賈名下,但背後仍是兩家在操控。」
「查清楚了?」
「查清楚了。明面上是商賈產業,實則都是兩族暗中掌控。族中子弟、僕役、管事,無一不在其中經營牟利。經營多年,根基極深。」
王世充點頭,接過那兩份令函,沒有看內容,直接按上了自己的私印。
「告訴仁則,明日一早動手。城中三十七處商號邸店同時查封,以「通敵余資」為名,所有帳冊、銀錢、貨物盡數封存。如有拒繳者——」
他頓了一下,將令函遞迴給王仁義。
「格殺勿論。」
天剛蒙蒙亮的時候,洛陽城內的街市上還只有零星的早販在擺攤。
石板路面濕漉漉的,夜露未乾,空氣裡帶著清晨特有的那種清冷而乾淨的涼意。
然後馬蹄聲響了。
王仁則一馬當先,身後跟著三千名甲士,分成數十個小隊,沿街巷散開,直奔那些掛著元家、盧家背後商號的鋪面。
鐵甲鏗鏗,馬蹄踏過青石板,將清晨的寂靜踩得粉碎。
元氏在城東最大的那間米行,門板剛卸下一半,管事探出頭來,還沒來得及問話,就被一記刀背砸在肩膀上。
整個人往後仰倒,後腦磕在櫃檯上,血順著櫃檯邊緣淌下來。
甲士一涌而入,將櫃檯後的銀匣、帳冊、地契盡數搬上馬背,米倉上的封條被一把扯下,一袋袋糧食被搬出來堆在街面上。
「你們——你們有令嗎!這是元家的產業!」管事捂著頭從櫃檯後面爬出來,聲音還在發顫。
王仁則勒馬停在鋪前,低頭看了他一眼。
「奉鄭國公令,查元氏通敵叛產。」
他將那張蓋著紅印的令函從懷中抽出,在管事面前晃了一下,隨即收回袖中,一夾馬腹,往下一家鋪子去了。
管事跪在街面上,看著鐵騎的身影消失在巷口,臉上的血滴在青石板上,一滴,兩滴,滲進磚縫裡。
盧氏在城南最大的綢緞莊,管事試圖關緊店門,被甲士一腳踹開,整個人從門檻內側倒飛出去,砸翻了貨架。
架上的綢緞卷滾了一地,被沾了泥的靴子踩過去,踩出一道道灰撲撲的印痕。
另一處元家的錢鋪里,兩個帳房先生試圖藏起帳冊,被甲士從裡屋拖出來,按在門檻上搜身。
帳冊被奪走,人被推搡到街面上,其中一個年紀大的摔倒在地,額角磕在石階邊緣,血珠子順著眉骨淌下來,糊了半邊眼睛。
有一處邸店的管事不肯交鑰匙,帶了三四個僕役堵在門口:「元公的人,誰敢動!」
領隊的校尉二話沒說,一槊刺穿了他的胸口,將人釘在門板上。
血順著門板的紋路往下流,在門縫處匯成一道細細的紅線,淌進門檻下的排水溝里。
其餘幾家本也想硬扛的,見了這一幕,紛紛閉了嘴。
城東、城南、城西,數十條街巷同時被封,甲士在街口立了柵欄,行人繞道,商鋪歇業,管事的血在青石板上被踩成暗紅色的泥。
消息傳到元府時,元文都剛用過早膳。
他坐在堂中,手裡拿著一卷書,翻了兩頁,還沒翻到第三頁,門房就跌跌撞撞地跑進來。
「阿郎!城裡的鋪子——全封了!江淮軍一早動的手,三十多家鋪面同時被封!管事被打了好幾個,有——有沒了的!」
元文都的手停在書頁上,沒有翻下去。
他緩緩將書合攏,放在膝上,抬眼看了門房一眼:「沒了幾個?」
「據報……至少四個。還有好幾個被打斷了手腳,昏在街面上。」
元文都沉默了一會兒,手中的書卷在膝上輕輕壓著,指腹按在封面上,沒有用力,也沒有鬆開。
「盧家那邊呢?」
「也一樣。盧公府的鋪面、邸店全被封了,族中子弟被扣了好幾個,說是要查通敵帳冊……」
「知道了。」
門房愣了一愣,見他不再說話,只好躬身退了出去。
堂中重歸寂靜。
元文都坐在那裡,膝上的書頁在風中輕輕掀起一角又落回,發出極細的紙張摩擦聲。
他的手指搭在書脊上,一下一下地叩著,節奏沒有亂,但叩得比平時慢了一些。
到了午後,盧楚再次登門。
這一次他沒有像昨日那般倉皇跑入,而是由兩個僕從攙著來的。
「元公。」他在堂中坐下,「江淮軍今日在城中的動作,您聽說了?」
「聽說了。」
「四家鋪子的管事被殺,十餘處商鋪被封,族中子弟被扣了六個。「盧楚攥著袖口,指節泛白,「元公,這不是收幾處田莊的事了,王世充這是在抄家!」
元文都沒有接話。
盧楚繼續道,聲音越來越緊:「他若只是要錢、要糧、要田莊,我們給他就是。」
「可他今日封的是鋪面、扣的是人、殺的是管事——這是要斷根!把我們在洛陽的根基連根拔起來!元公,不能再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