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擦黑,元府的大門被拍響。
門房剛把門閂拉開一條縫,七八個人就擠了進來,衣衫襤褸,滿身泥濘,有人還帶著傷,額頭上的血已經幹了,黑紅地糊了半張臉。
走在最前面的是元文都的族侄元縝,平日裡錦衣玉食養得白白淨淨,此刻袍子撕了半幅,鞋丟了一隻,赤著的那隻腳踩在青石地上,腳趾縫裡全是泥。
「叔父!」
元縝撲通跪在廳前,聲音發顫,帶著哭腔:「城外田莊被江淮軍占了!族中三十餘口人被趕出來,鋪蓋都沒讓帶!莊裡的糧倉、車馬、牛畜全被充了軍資,有族人上前理論,被打了!」
他身後幾個人也跪下來,七嘴八舌地哭訴。
元文都坐在正堂主位上,手裡端著茶盞,紋絲不動。
「誰打的?」
「江淮軍。領頭的自稱是王仁則帳下校尉,說田莊是「叛產」……」
「叛產。」元文都重複了這兩個字,面色不變,只是下頜微微緊了一線。
門外又是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盧楚額上全是汗,官袍的衣帶系歪了,腰間玉佩磕在門框上,晃了兩晃才穩住。
「元公!」盧楚喘著氣,站定後扯了扯衣領,「我家在城西的塢堡,被圍了!江淮軍把大門封了,說「軍需徵用」!我田莊上的僕役全被趕了出來,府上十幾個族人還在城外莊子裡,現在怕是也出不來了——」
他邊說邊往廳里走,靴子踩過門檻時絆了一下,踉蹌了半步才站穩。
「元公,這是沖咱們來的!」
元文都看著盧楚那張因急行而漲紅的臉,又看了一眼堂下跪著的、衣衫襤褸的族人,目光從一張張臉上緩緩掃過去。
「是沖我一個人來的。」他說。
盧楚愣住了:「元公——」
「你不必慌。」元文都打斷他,「王世充新來,急著在洛陽立足,替李琚清一清舊帳,賣個投名狀,掙個面子上好看。我與他無冤無仇,但他要討好李琚,我便是現成的靶子。」
盧楚咽了口唾沫,往旁邊退了兩步:「那……元公打算如何應對?」
「應對?」元文都笑了一下,笑意很短,只到嘴角就沒了,「你告訴我,怎麼應對?「
元文都站起來,走到廳門口,看著院牆外那片暗下來的天色。
「王世充夜襲瓦崗大寨的功勞還沒涼透,救洛之功擺在越王案頭,正是聲勢最盛的時候。李琚把他推到城外,給他兵權、給他防區、給他擴軍的口子,他正缺一個實打實的「誠意「來回應這份恩情。」
他轉過身,看著盧楚:「我,就是那份誠意。」
盧楚的臉色白了。
「元公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元文都走回案後坐下,「今日忍了。你回去,讓你的人不要鬧,不要爭,不要嚷。」
「田莊沒了就沒了,塢堡封了就封了。王世充要的只是一個態度——我服了。他拿到這個態度,自然會收手。」
盧楚攥著袖口,指節發白:「可那是祖產……」
「祖產買不回來性命。」元文都抬眼看他,「你要爭,明日就有一頂「私通瓦崗「的帽子扣下來。你信不信?」
盧楚沉默了。
堂下跪著的元縝抬起頭,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被元文都一個目光壓了回去。
「都下去。換身衣裳,把傷裹了,不許鬧事。」
元縝咬著牙起身,帶著人退出了正堂。
盧楚站在原地又停了一會兒,拱了拱手,轉身往外走。
他走到門口時腳步頓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元文都,像是在等最後一句話。
元文都沒有抬頭。
盧楚深吸了一口氣,跨出了門檻。
正堂重新安靜下來。
元文都坐在那塊亮斑的邊緣,半邊臉被光照著,半邊臉沉在暗處。
「李琚。」他低聲念了這兩個字,聲音極輕,像是含在舌尖上掂量了一下又咽了回去,然後便閉上眼,不再言語。
與此同時,鄭國公新府。
書房裡燭火通明,比昨夜亮了許多。
王世充坐在主位上,正在翻看一份剛剛匯總上來的「軍資徵用」清單。
王仁則站在右側,甲未卸,面上還帶著幾分塵埃,顯然是剛從城外回來。
「叔父,今日收了元家三處田莊、兩處別業,盧家一處塢堡、一片莊田,另有十來戶小門小戶的產業,都是跟著元文都唱過反調的。」
「兵士們下手利落,沒死人,但打了幾個不長眼的,骨裂的有一兩個。」
王世充沒有抬頭,繼續看那份清單,手指在「良田頃數」那一欄上輕輕點了一下。
「他們鬧了?」
「鬧什麼鬧?元文都連面都沒露,自家族人被打出來,他連個屁都沒放。盧楚倒是跑了一趟,但從元府出來後直接回了自己宅子,閉門不出了。」
王世充將清單合上,放在案邊。
「太能忍了。」他說。
「他鬧了,我才有理由繼續往裡挖。他不鬧,我就只能收這幾處田莊。」王世充目光沉了沉,「元文都這隻老狐狸,比我想的還能沉得住氣。他知道我缺什麼——缺一個名正言順往下挖的由頭。他偏不給我。」
王仁則撓了撓光頭:「那怎麼辦?總不能把他家連根刨了,他那條老命還留著呢。」
書房外傳來腳步聲,不疾不徐,落得很穩。
王仁義推門而入。
他手裡拿著一封沒有落款的信函,外封用的是最普通的麻紙,連火漆都沒封,只簡單折了兩折。
「義父。」
王仁義走到案前,將信函放在王世充面前。
「什麼?」王仁則湊過來。
王仁義沒有看他,只對王世充道:「有人送來的,放在門房就走了,未曾留名。門房說送信的是個面生的小廝,穿的是灰布短褐,像是街面上隨便雇的。」
王世充打開信函,抽出裡面的紙張,展開。
目光從頭掃到尾,又從尾掃回頭。
他的表情沒有變化,呼吸也沒有變化,但握著信紙的那隻手,指尖微微收緊了半分。
王仁則探頭來看,掃完那紙的字,眼睛猛地亮了:「叔父!這可真是——」
「仁義。「王世充打斷他,抬眼看著王仁義,「你怎麼看?」
「有人在遞刀。」他說道,「給義父遞了一把名正言順往下挖的刀。送信的人不想露面,說明遞刀的人也要乾乾淨淨。」
「能在元文都府中埋釘子到這個程度的人,整個洛陽城只有一處。」
王世充眼中精光一閃:「他知道我缺什麼。」
王仁義點頭:「他知道義父缺一個往下挖的由頭,所以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