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琚的胸口還在微微起伏,他側頭看了看楊令華,又看了看楊琬:「你們今夜,是不是故意的?」
楊令華閉著眼,嘴角彎了一下,聲音慵懶而坦然:「那時候……妾確實不懂事。可心裡那一口氣,始終沒全散掉。」
李琚點了一下她的額頭:「你呀,往後不許了。」
楊令華把臉埋進他肩窩裡,聲音悶悶的:「不會了。不過……在屋裡叫,總沒事吧?」
「怎麼叫隨你。」李琚道,「能讓外面聽見,那是你的本事。」
楊琬聽到這話輕輕笑了一聲,又立刻抿住了嘴。
李琚偏頭看她:「你是不是在幫公主出氣?」
楊琬趕緊搖頭:「冤枉啊——妾只是覺得這樣……挺刺激的,僅此而已。妾什麼都不知道。」
她的耳朵根紅了,李琚看在眼裡,沒有拆穿。
夜風從半開的窗外滲進來,帶著月光和草木的氣息。
楊令華的手指搭在李琚胸口,畫著圈,語氣漸漸恢復了平靜的思量:「那書樓的事,郎君方才說的……當真能做?」
「能做。」李琚道,「收錄天下書籍,不是一朝一夕的事,但做起來,比什麼都有用。」
「你想想,天下有多少書,藏在各地私人家中,無人整理、無人抄錄。再過幾十年、上百年,紙頁泛黃、蟲蛀水浸,就再也沒有了。」
「若有人能把它們收集起來、抄錄副本、分類編目——」
他停了一下,語氣認真了幾分:「那便是千秋萬代都記得的事。」
楊令華的眼睫在月光中輕輕顫了顫。
她側過頭,看著李琚的側臉,指尖在他胸口按了一下,像是某種無聲的承諾。
楊琬也安靜了下來,月光照在她微微發紅的耳垂上:「琴譜……也是嗎?」
「也是。」李琚道,「許多古琴譜只靠師徒口傳,傳著傳著就斷了線。你若有心去收、去補、去復原,那些斷了的線,就能重新接上。」
楊琬輕輕「嗯」了一聲,將臉頰貼在他手臂上,閉上了眼。
她的呼吸漸漸平緩,睫毛在月光中投下細碎的影子。
楊令華也倦了。
她的手指停在李琚胸口不動了,呼吸越來越勻,像是睡了過去。
黎陽,瓦崗軍大營。
徐世勣站在中軍帳中,手裡攥著從洛口發來的軍令,指節發白。
"五萬水陸大軍,三日內攻破黎陽。"李密的字跡工整而冷硬,末尾蓋著魏公印信,沒留任何商量餘地。
他將軍令遞給單雄信。
單雄信看了一遍,重重拍在案上:"他這是讓咱們去送死!黎陽倉兵精糧足,城防完備,五萬人強攻?填坑都不夠!"
"咱們有選擇麼?"徐世勣聲音平靜,但眼底壓著一層霜。
翟讓剛死不久,李密給他下令,就是要看他徐世勣敢不敢接。
接了,是刀山火海;不接,就是第二個翟讓。
單雄信啞了。
徐世勣深吸一口氣,將那份軍令折好收入懷中:"傳令下去,水陸並進,明日卯時,強攻黎陽。"
晨霧未散,戰鼓已響。
黎陽城東,瓦崗水師傾巢而出。
大小戰船連成一片,順流而下,如黑雲壓境。
船頭堆著沙袋木盾,船尾的槳手赤膊上臂,喊著號子,奮力划水。
王逾站在護漕水師旗艦上,看著前方壓來的船陣,神色不動。
"水下布好了?"
"回將軍,杜署丞親自監工,三日前全部完成。"親衛答道。
"放他們近。"
瓦崗水師沖入河段,船底忽然傳來沉悶的刮擦聲。
緊接著,沖在最前的幾艘戰船猛地頓住,船身傾斜,河水從底艙灌入。
"水下有拒馬!"
"船漏了!"
驚呼聲未落,王逾抬臂一斬:"放箭。"
兩岸堤壩上,三千弓手齊齊松弦。
箭矢如蝗,覆蓋了整個河道。
瓦崗水師船陣大亂,前排戰船卡在拒馬上動彈不得,後排撞上來擠作一團,成了活靶子。
徐世勣站在岸上高處,看著河面上的混亂,臉色鐵青。
"水師退回。"他下令,"步卒強攻城牆。"
城頭,尉遲恭身披兩層重甲,面甲下只露一雙銳眼,手中鐵鞭抵著垛口。
"鍛頭營聽令——滾木。"
城後斜坡上,數十根合抱粗的圓木被推下。
守軍將圓木順著斜坡滾上城頭,沿垛口推落。
瓦崗雲梯才架起一半,就被連人帶梯砸翻,慘叫聲此起彼伏。
"箭矢。"
第二輪箭雨覆蓋,沖在最前的瓦崗士卒成片倒下。
一個時辰,三個時辰,五個時辰。
瓦崗軍換了四波衝擊,連城牆都沒摸到。
城下屍體堆疊,護城河被血染得發黑。
單雄信衝進中軍帳:"不能再打了!一天折了四千人,再打下去,弟兄們的心氣就散了!"
徐世勣站在地圖前,背對著他。
"李密要的,就是這個。"
"什麼意思?"
"他在借刀殺人。"徐世勣轉過身,面色疲憊,"翟讓死了,但瓦崗的根還在咱們這些人手裡。讓咱們在黎陽城下把血放干,他才坐得穩那個位置。"
單雄信攥緊拳頭:"那還打?"
徐世勣沉默了很久。
"打。"他開口,聲音很輕,"不打,他就有藉口殺咱們。打,至少還有一線生機。"
單雄信看著他,半晌沒說話。
黎陽北岸,二十里外。
竇建德的中軍大帳扎在一處高坡上,掀簾就能望見南岸黎陽城的烽煙。
他端著一碗熱湯,慢慢喝著,看著遠處城頭的火光明滅。
"夏王。"劉黑闥進來稟報,"瓦崗軍今日折了四千餘,明日還要接著攻。"
竇建德放下碗,拿布巾擦了擦手:"徐世勣是個聰明人。"
"聰明人怎麼還打?"
"因為有人讓他不得不打。"竇建德站起身,走到帳門口,望著南岸方向,"李密殺了翟讓,瓦崗的根就斷了。徐世勣和單雄信,現在是被架在火上烤。打,他們疼;不打,李密的刀就落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