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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5章 石子河殤

2026-08-02 00:55:22 作者: 孟德居士

  魏徵看了他一眼,沒再多說,轉身出去了。

  李琚放下筆,靠著椅背,揉了揉眉心。

  鳳螢閣從李府傳回的消息是:劉氏每天晚上都會去父親房中坐半個時辰,走的時候手裡端著藥碗,但碗裡的藥只喝了兩口。

  李珅最近三天沒出門,沒人知道他在做什麼。

  李琚閉上眼睛。

  再睜開時,眼底一片清明。

  門外傳來腳步聲,是杜忱進來送漕運調度冊。

  李琚接過,翻開第一頁,上面密密麻麻寫著各段運河的船數、糧數、人夫數。

  "段達那邊要的兩百條船,已經調過去了。"杜忱道。

  "嗯。"

  

  "王世充今夜就出發。"

  李琚抬起頭,看向窗外。

  天色將暗,洛陽城門的輪廓在暮色中漸漸模糊。

  城外官道上,隱約有大隊人馬移動的聲響,被夜風壓得很低,幾乎聽不見。

  五萬人,晝伏夜行,奔襲洛口。

  李琚重新低下頭,繼續批他的文牘。

  石子河。

  官道兩側的山勢從兩日前便開始收窄,到了此處,已窄成一條僅容三騎並行的谷道。

  兩側山壁陡立,雜木叢生,人在谷底仰頭,只能看見一線灰白的天。

  王世充騎在馬上,勒韁四顧。

  斥候從前方策馬折返:「回稟國公,谷道前方開闊,無伏兵痕跡。」

  「兩側山林呢?」

  「搜過了,無人蹤。」

  王世充點點頭,擺了一下手。

  全軍繼續前進。

  五萬人的隊伍拉成一條長蛇,沿著谷道緩緩推進。

  江淮老卒默不作聲地趕路,兩萬新募的軍士倒是東張西望,不時低聲議論著兩側山勢的險峻。

  郭士衡策馬跟上來,低聲道:「主公,此地太過狹窄。若遇伏擊……」

  「李密在黎陽。」王世充目視前方,「密探的消息、前出的斥候,都確認了。」

  郭士衡這才放心下來。

  王世充繼續道:「急行一日,出了谷地再紮營。」

  大軍穿過石子河最窄的一段,又行了半個時辰,前方豁然開朗。

  兩側山壁退開,露出一片開闊的河灘,地勢平坦,足以紮下大營。

  夕陽正從西邊的山頭沉下去,金光灑滿河面。

  斥候再次回報:「前方三十里無敵蹤。附近村落已空,百姓盡皆逃散。」

  王世充勒馬,環顧四周。

  河灘開闊,背靠谷道,前有水源,是個紮營的好地方。

  「就地紮營,明日卯時拔營。」

  號令傳下去,五萬人開始卸甲搭帳,埋鍋造飯。

  河灘上瞬間熱鬧起來,人聲、馬嘶、木槌釘樁的悶響混成一片。

  王世充下馬,走到河邊,掬水洗了把臉。

  水涼得刺骨,讓他微微清醒了些。

  「段達那邊的糧草,到了麼?」

  「今夜應該能到。」郭士衡站在他身後,「李琚調了兩百條船,日夜趕路。」

  王世充直起身,望了一眼來時的谷道。

  夕陽將山壁染成暗紅,谷口沉默地張著,像一道幽深的傷口。

  「過於順利了。」他低聲說。

  郭士衡沒聽清:「主公?」

  「沒什麼。」王世充轉身,「去營中看看。」

  夜色降臨時,營地已基本紮好。

  篝火連成一片,順著河灘蔓延出去,火光照得水面金紅。

  士卒們圍坐在火堆旁吃著熱飯,有人哼著江淮的小調,有人在賭錢。

  王世充在中軍營帳里看了會兒地圖,吹燈睡下。

  子時剛過,一聲巨響撕開了夜晚。


  王世充猛地從行軍榻上彈起,帳外已是一片混亂。

  喊殺聲從四面湧來,馬蹄踩碎篝火,火星濺上半空,映出山壁上飛速涌下的黑影。

  「敵襲——!」

  他抓起佩刀衝出帳外,正撞上迎面奔來的王仁則。

  侄子滿臉血污,鐵甲上插著三支箭,被他一手摺斷。

  「叔父!左右谷口都被封了!李密的人從山上衝下來的,四面八方都是人,至少有十萬!」

  王世充瞳孔驟縮。

  李密?李密不是在黎陽?

  這個問題只在他腦中閃了一瞬,隨即被更急迫的現實碾碎——四面八方的喊殺聲中,瓦崗軍的旗號從山坡上傾瀉而下,像開閘的洪水,直奔河灘上立足未穩的營地。

  「集結!」王世充拔出刀,嘶聲吼道,「江淮營就地結陣!新軍營向東靠攏!」

  但他的聲音被更大的聲浪吞沒。

  新募的兩萬軍士在黑暗中炸了營,互相踐踏著往河灘深處退去,瓦崗軍的鐵騎追在後面,像趕羊一樣將他們驅散。

  王仁則一把抓住王世充的手臂:「叔父,走!谷道北口還有一條小路,我擋著!」

  「你擋不住!」

  「擋不住也要擋!」

  王仁則轉身,帶起身邊的親衛,逆著潰兵的人潮朝來路衝去。

  黑暗中鐵甲碰撞的火星偶爾亮起,照出他半張悍勇的臉。

  王世充被親衛架著往河灘北側退去。

  身後傳來王仁則的怒吼聲,很快淹沒在混戰的喧囂中。

  石子河谷徹底變成了屠場。

  江淮老卒到底不是烏合之眾。

  第一批伏擊的衝擊過去後,士卒自發聚攏,背靠河岸結成一個圓陣,硬生生扛住了瓦崗軍的三輪衝鋒。

  但李密的人太多了。

  山上的火把如繁星墜落,一波又一波地湧上來,圓陣越縮越小,最後被徹底淹沒。

  到天亮時,河灘上的篝火已經全部熄滅,只剩下未燃盡的木料冒著青煙。

  屍體橫七豎八地鋪滿了整片河灘,斷旗、殘甲、散落的糧袋被血浸透,和泥濘混在一起。

  河水泛著暗紅色,緩緩流淌,帶走了更多。

  李密策馬緩緩行過戰場,勒韁停在河灘高處。

  祖君壽跟在他身側,看了一眼谷道方向:「王世充的人從小路跑了。王仁則殿後,傷得不輕,但被部下拼死救了出去。」

  「跑了多少?」

  「不到兩萬。江淮老卒折了一半,兩萬新軍幾乎全沒了。」

  李密看著河灘上那些尚未熄滅的餘燼,看了很久。

  「傳令下去,」他終於開口,「首級示眾,捷報傳河南各地。另擬一份檄文——就說王世充率江淮悍匪襲擾洛口,已被魏公全殲於石子河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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