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君壽領命去了。
李密仍駐馬原地,望著東邊漸亮的天際。
晨光從山坳間漏進來,照在他臉上,神色難辨悲喜。
遠處,散落的瓦崗士卒正在翻檢戰場上的屍體,偶爾有人舉起繳獲的兵甲,發出一聲歡呼。
石子河的河水依舊流淌,沖刷著岸邊的血色。
洛陽,都水監。
魏徵推門進來時,李琚正站在窗前,手裡端著半盞冷茶。
「石子河的消息。」
李琚沒回頭:「說。」
「王世充中了伏,折了兩萬多人。王仁則重傷,王世充帶著殘部逃回了邙山大營,正在收攏潰兵。」
李琚沉默片刻,慢慢飲盡盞中殘茶。
「李密這一手,」他說,「比我想的還狠。」
魏徵看著他:「王世充這一敗,東線主力就空了。李密接下來要麼北上黎陽,要麼西進洛陽——」
「他不會西進。」李琚放下茶盞,「他剛殺了翟讓,軍心不穩。石子河大捷正好可以用來穩住瓦崗內部的裂痕。他現在最要緊的,是趁勝勢把人心攏住。西進洛陽,太冒險。」
他轉過身,神色平靜。
「給段達那邊送一批糧食過去,就說是替他補石子河的損失。」
魏徵看著他:「國公在替王世充兜底?」
「我在替洛陽兜底。」李琚走到案前,拿起一份文牘,「王世充敗了,東線就沒人能擋李密。所以王世充不能垮,至少現在不能。」
他蘸墨落筆,在文牘末尾寫下批覆。
門外傳來腳步聲。
宇文承基探進半個身子:「姑父,李府那邊來人了,在廊下候著。」
李琚抬眼,片刻後道:「讓他進來。」
進來的是福伯。
李孝常身邊跟了三十多年的老僕,花白頭髮,背微微佝僂,進了門便彎腰一揖。
「六郎。」
「福伯怎麼親自來了?」李琚起身,親自扶了他一把,「有什麼事,差人傳句話便是。」
福伯沒坐,垂著手站著:「回六郎,阿郎今日……吐的血比昨日多了些。夫人讓老奴過來知會六郎一聲。」
他頓了頓,補了一句:「太醫說,怕是熬不過這個月了。」
值房裡安靜了一瞬。
李琚沉默片刻,點了點頭:「知道了。煩請福伯回稟母親,就說我這邊公務纏身,但心裡一直記掛著父親。有什麼需要的,儘管派人來都水監說一聲。」
「是。」
福伯又行了一禮,轉身出去了。
李琚重新坐下來,翻開那份批了一半的文牘。
宇文承基還在門口沒走,低聲問:「姑父,要不要回去看一眼?」
「不去了。」李琚換了張紙,落筆,繼續寫,「李府那邊有母親和李珅照看著,我去了也幫不上忙。福伯不是說了麼,太醫都在。」
他沒有抬頭。
筆尖划過紙面,聲音平穩,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宇文承基默默退了出去。
值房裡重新安靜下來。
石子河大捷的消息傳出去,只用了三天,河南便換了氣象。
先前觀望的那些豪強義軍,仿佛一夜之間改了主意。
程知節從東郡趕來,徐圓朗從濟陰遣使,孟海公更是親自帶著麾下三千人馬,連夜渡河投奔。
各路使者在瓦崗大營外排成長隊,捧著名冊、兵籍、糧帳,爭著要面見魏公。
李密坐在中軍帳中,挨個接見。
態度不冷不熱,賞賜不厚不薄。
但他每見完一人,外面便有一份安頓令傳出去——駐防劃地、糧草配額、編制番號,有條不紊,分毫不亂。
祖君壽守在帳門口,看著遠處絡繹不絕的人馬,低聲對徐世勣的使者道:「回去告訴徐將軍,魏公這邊忙,回頭再與他細說黎陽的事。」
使者走了。
祖君壽垂下手,轉身進帳。
「這些歸附的,有三成是真心的麼?」他問。
李密正在看一份歸附名冊,聞言頭也不抬:「三成都不必有。他們來,是因為我打贏了王世充。哪天我輸了,他們跑得比誰都快。」
「那還收?」
「收。」李密翻過一頁,「兵要,糧要,地要。哪怕他們明天就反,今天投來的糧草兵器,也是實實在在落在我手裡的。」
他合上名冊,抬起頭。
「黎陽那邊,傳令徐世勣、王伯當、單雄信,全軍撤軍。」
祖君壽一愣:「撤?」
「黎陽短時間打不下來,我本來也沒打算真打。」李密站起身,走到地圖前,「我要的,是讓王世充以為我北上黎陽。他果然來了。現在目的已達到,再讓徐世勣在黎陽城下流血,沒必要。」
他手指划過黃河,最終點在瓦崗大營的位置:「讓他們撤回來,休整待命。對外就說——石子河大捷後,各路人馬來附,須回營整編,暫緩北上。」
祖君壽看了他一眼,領命去了。
黃河以北,竇建德大營。
竇建德將那份密報狠狠拍在案上,酒樽被震得跳起,酒液潑了一桌。
「李密!」
他站起來,來回踱了兩步,一腳踹翻了腳邊的火盆。
炭火濺了一地,燒焦了帳毯邊角,沒人敢上前收拾。
帳內站著曹旦、劉黑闥等一干大將,個個面色鐵青。
曹旦第一個開口:「夏王,李密這是拿咱們當幌子!他把主力藏在石子河,讓咱們在北岸替他鎮著黎陽的隋軍,他好放心去打王世充!」
「咱們十萬人在北岸坐了一個月,一口肉沒吃著,倒替他看門!」劉黑闥攥著拳頭,「夏王,下令吧,我帶人渡河,抄他後路!」
「對!渡河!」
「打他娘的!」
群情激憤,帳內一片請戰之聲。
竇建德猛地站住,掃了一眼眾人。
他的目光從每個人臉上掠過,最後落回劉黑闥身上。
「打?」他聲音不高,「打完呢?咱們跟瓦崗拼個兩敗俱傷,讓隋軍在黎陽城裡看笑話?」
帳內靜了一瞬。
竇建德走回案前,重新坐下來。
他端起那半碗殘酒,一口飲盡,抹了把嘴。
「傳令——斷盟。把之前跟瓦崗交換的信物全部收回,派使者渡河,當面斥責李密背盟。公開宣告夏魏聯盟作廢,從此各走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