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頓了頓:「再傳令前線,解除所有聯合作戰約束,全軍收縮防線。之前配合瓦崗騷擾黎陽的兵,全部撤回來。從現在起,咱們只守自己的營壘,不幫任何人打下手。」
「那徐世勣呢?」曹旦問,「他在南岸還有兩三萬人。」
竇建德沉默片刻。
「徐世勣……」他慢慢道,「我寫封信給他。」
夜深了。
徐世勣坐在帳中,面前擺著兩份文書。
一份是李密發來的撤軍令,措辭客套,說石子河大捷後各軍需回營整編,黎陽暫緩。
另一份,是竇建德的親筆信。
信寫得不長,但意思很直白——
「李密借刀殺人,拿你的血給他鋪路。你若願意來河北,黃河以南的土地任你挑,糧草軍械我全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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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世勣看了很久,將信折好,放進案上的匣子裡。
單雄信掀簾進來,一眼看見他放信的動作。
「有人來拉攏?」
「竇建德。」徐世勣蓋上匣子,「條件很好。」
「你應了?」
徐世勣搖頭。
單雄信在他對面坐下,沉默了一會兒:「你還念著瓦崗舊情?」
「瓦崗……」徐世勣開口,聲音有些啞,「那是我們起兵的開始,但現在......我們是瓦崗唯一的火種。」
他抬起頭,看向單雄信:「你跟著我,後悔麼?」
單雄信咧嘴笑了笑,笑容有些苦澀:「後悔什麼?你不走,我陪你站著。你哪天想走了,我替你開路。」
兩人對坐,帳外夜風呼嘯,吹得帳幔獵獵作響。
單雄信站起身,走到帳門口,回頭看了他一眼:「撤軍的令我收到了。明日拔營,撤回去休整。」
「撤吧。」
單雄信走了。
徐世勣獨自坐在帳中,燈油將盡,火苗顫了顫,滅了。
黑暗中,他坐在那裡很久,手指輕輕按在匣子上。
黃河對岸的北營燈火通明,有人正盯著他的一舉一動,等著看他的選擇。
他閉上眼。
天亮時,瓦崗南岸大營開始拔營。
旗幟捲起,營帳拆收,一隊隊人馬沿著官道向西撤去。
河對岸,竇建德的斥候騎在馬上,遠遠望著南岸的動靜,一揚鞭,策馬回營復命。
與此同時,洛陽。
王世充的殘部退回邙山大營時,天剛擦黑。
他勒馬立在營門前,看著身後稀稀拉拉的隊伍,面色鐵青。
王仁則被人抬在擔架上,渾身裹著繃帶,昏迷不醒。
城門打開,段達迎出來,身後跟著一隊推著糧車的民夫。
「國公,李琚派人送來的,說是補石子河的損失。」
王世充看了一眼那些糧車,又看了一眼段達。
「他人呢?」
「在都水監。聽說忙得很,黎陽那邊的漕運調度還沒停。」
王世充沉默片刻,點了點頭,翻身下馬,徑直往營內走去。
李府後院,劉氏房中的燈亮到了子時。
她在燈下坐了很久,手裡捻著一串佛珠,眼睛卻一直望著窗外李孝常寢房的方向。
半個多月了,她每日都在向外散播李孝常病勢加重的消息。
府中上下早已習慣了夜半請醫、凌晨煎藥的動靜,僕役們見她時時垂淚,紛紛嘆惋阿郎大限將至。
沒人注意到,那些消息中關於具體病情細節的部分,正在一天天變得模糊。
又過了一刻,劉氏起身,吹熄了燈。
寢房內,李孝常蜷在錦被中,面如枯紙,呼吸短而淺。
他已經很多天沒能坐起來了,清醒的時候越來越少,偶爾睜眼,也認不得人。
門被推開一條縫,燈影晃了一下,又合上。
李珅站在床前,看著父親凹陷的臉頰和灰敗的唇色。
他手裡攥著被角,指節發白,嘴唇翕動了兩下,沒有發出聲音。
母親的叮囑在腦子裡一遍遍轉——天亮之後,一切都結束了。
今夜不做,以後再也沒有機會。
他深吸一口氣,將被褥緩緩往上拉。
被褥覆過胸口,覆過下頜,覆過鼻樑,最後嚴嚴實實地蓋住了整張臉。
李孝常的身體動了一下,很微弱,像是想翻身。
被褥下的呼吸聲變得急促,帶著堵塞的悶響。
李珅死死壓住被角,閉著眼,不敢看。
悶響持續了片刻,漸漸弱下去,最後歸於寂靜。
李珅鬆手時,手指已經僵硬了。
被褥的一角從他指間滑落,垂在床沿邊。
他站在原地,喘著氣,腦子一片空白。
不知過了多久,他轉身推門出去,輕輕合上了門。
夜風撲面而來,吹得他打了個寒噤,低頭一看,衣襟上全是汗。
他沿著迴廊走了幾步,忽然蹲下來,扶著廊柱乾嘔了幾聲,什麼都沒吐出來。
次日清晨,天剛亮。
李府後院響起劉氏尖利的哭嚎,撕破了清晨的寧靜。
聲音又高又長,像一把鈍刀划過瓷面,驚起了檐下的麻雀。
「阿郎——!」
僕役們從各院奔出,慌慌張張跪了一地。
劉氏撲在寢房門口,捶著門框,哭得披髮亂鬢,幾乎喘不上氣。
福伯最先趕到,推開寢房的門看了一眼,又退出來,老臉煞白:「去,請郎中來。」
郎中來得很快,驗過脈象、翻過眼瞼、看過面色,又摸了摸頸側的餘溫。
整個過程不到一盞茶的工夫,他嘆了口氣,搖了搖頭。
「病勢沉疴已久,臟腑衰竭而終。無外力傷損之痕,確係病故。」
劉氏聽完,哭聲陡然拔高,當場暈了過去。
侍女們七手八腳將她扶回後院,府中哭聲此起彼伏,白幡來不及扎,便先扯了素布掛上門楣。
福伯穩住心神,吩咐僕役們分頭報喪。
六路信使從李府後院出發,一路快馬去周國公府,其餘奔向各房各支。
馬鞭甩得噼啪響,在洛陽城尚未完全甦醒的街道上劃出一道道急促的聲響。
周國公府。
宇文玥的腳步聲在廊下響起,比平時急了一些。
她推門進屋時,李琚正站在窗前,面前擺著一壺涼透的茶。
「李府來人了。」她的聲音壓得很低,「公爹,今早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