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海公側身避過,但腰肋上的傷口讓他動作慢了半分,被王辯的刀鋒從左肩斜劈到右肋,鐵甲裂開,皮肉翻卷。
他單膝跪下去,長刀撐地,喉間湧出一口血沫。
王辯踏前一步,第三刀斬落。
刀鋒劈開頸甲,切入骨縫,一顆頭顱順著城頭斜傾的地面滾了幾圈,撞在垛口上停住,雙目猶自圓睜,嘴角還帶著最後一刻的怒意。
王辯彎腰,一把提起那顆首級,高舉過頂,血順著他的手腕淌下來,滴在城磚上,啪嗒作響。
他深吸一口氣,聲如洪鐘:
「孟海公已授首!賊軍主將已死,余者速速棄械——!」
城下,孟海公的餘部親眼看著那顆首級被舉上城頭最高的位置,那面玄底白邊的"孟"字旗在城頭被隋軍踩在腳下。
主將已死,旗幟已落,方才還在拼死登城的士卒們仿佛被抽走了最後一根骨頭,陣型從中間開始散裂。
精銳一潰,後方的各路義軍更是不堪一擊。
他們本來就在孟海公出征時被安排在後陣搖旗吶喊,此刻看見前鋒散亂、潰兵朝自己湧來,登時也跟著崩了。
紛紛扔了旌旗混在潰兵中往深處鑽,四散奔逃,像一群被炸了窩的螞蟻。
王世充在城樓上看見這一幕,抬了一下手。
「傳令,開城門,全軍反衝。」
金墉城門再次轟然洞開。
王仁則一馬當先衝出,身後數千隋軍精銳如洪流決堤,踩過城下屍橫遍野的戰場,追著潰兵的屁股碾壓過去。
瓦崗前軍還在後撤中就被追上,刀槍交擊,慘呼震天,屍身層層疊疊鋪滿了從金墉城到瓦崗中營之間的整片平原。
李密站在中軍營帳前,看著那片正在向自己方向湧來的潰兵洪流,面色冷得像一塊封凍的河面。
他身旁的祖君壽急道:「魏公,各路義軍全垮了,潰兵正在沖我中營——」
「蒲山營列陣。」李密打斷他,「盾牆截住潰兵,不許沖亂中軍陣列。」
蒲山營列盾結槍,鐵壁橫亘在潰兵奔逃的路線上。
那些潰散的義軍衝到盾牆前撞了滿頭包,被長槍逼著向兩側分流,中營陣線沒有亂,但整個前軍已經徹底沒了。
李密看著那片潰散的人潮,還有遠處正在追殺潰兵的隋軍旗幟,面色紋絲不動,只是握著刀柄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下,又鬆開。
「收攏殘部,後撤五里,重新紮營。」
祖君壽急道:「魏公,今日若再攻——」
「攻不了。」李密再次打斷道,「孟海公一死,各部膽寒,軍心盡喪。此刻強行攻堅,只會全線自爆。」
他翻身上馬,目光落在金庸城的城頭上,像在和城頭上那人對話。
「本以為王世充只是恃城固守、徒有韌性。」他自言自語道,「今日方知,此人善誘、善藏、善斬、善抓戰機。絕非尋常守城之將,是真亂世勁敵。」
他揮了揮馬鞭,朝後一指。
"傳令全軍——休整待命,圍而不攻,鎖死金墉,靜待時機,不得強行浪戰。」
回洛倉。
傍晚的箭雨比白日稀疏了一些,城下的屍體又厚了一層。
徐世勣站在營帳前,望著那座灰黑色的倉城輪廓。
整整三天了,王世惲守得紋絲不動,城外五道壕溝才填平了兩道,城頭的弩箭從來沒有斷過。
他捏了捏眉心。
身旁的親兵遞上一份傷亡冊,他沒接,只是擺了擺手。
「懋公兄。」
一個渾厚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程知節大步走來,重甲未卸,肩頭和臂甲上還濺著乾涸的血漬。
他走到徐世勣面前,拱手行禮,腰背挺直,兩眼中全是火。
「連日散亂猛攻,徒耗士卒、難破堅城。」程知節開口,聲音洪亮而急促,「王世惲死守有餘、變通不足,弱點在一點死守、四面平均布防。」
「他守得越穩,就越怕單點破局——只要有一處被撕開,他整條防線都要動。」
徐世勣看著他,沒有打斷。
程知節繼續道:「末將請命,收攏本部三千死士,集中一點、重甲突陣!只需撥付全套精銳甲冑、攻堅器械,末將必破回洛倉一角!」
他說完,站直了等著徐世勣的回答。
夜風從倉城方向吹過來,帶著硝煙和血腥的氣味,吹動他甲片間的束帶獵獵作響。
徐世勣沉默了一會兒,看著程知節那雙被戰火映得發亮的眼睛。
「你所言極是。」他點了點頭,「散亂強攻無益,單點破局方是上策。我撥全軍最優重甲、精銳器械盡歸你部。你且放手一戰,我為你全軍壓陣、掩護側翼。」
程知節抱拳深揖:「末將必不負所托。」
他轉身大步走回營中。
這一夜,回洛倉外的瓦崗大營沒有歇。
程知節的本部三千人排隊領甲,全套重鎧從軍需營一箱箱抬出來,甲片碰撞的鏗鏘聲持續了大半夜。
換好重甲的士卒列隊在校場上走過,腳步踏在地面上,地面都在微微顫抖。
盾牌比尋常制式厚了一倍,長槍的槍頭換了精鐵新鑄,連頭盔的面甲都是完整覆面的,只露兩道觀察縫。
天亮之前,這三千人已經整裝完畢,列陣在回洛倉東牆外五百步處,殺氣橫貫營壘,隔著一整片開闊地望向那座灰黑色的倉城。
程知節站在隊列最前方,面甲下只露出一雙眼睛。
他望著前方城牆的輪廓,緩緩拔出了刀。
回洛倉城頭,王世惲扶著垛口,也看見了那片正在成形的重甲陣列。
他沉默地看了一會兒,轉頭對身旁的親衛道:「告訴弩手,天亮之後,箭不要停。」
城下,三千重甲之士靜默無聲,等待著第一聲號令。
晨光從東邊的地平線裂開一道縫隙,照在他們甲冑上,反射出鐵灰色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