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墉城頭,天剛亮透,瓦崗的鼓聲已經響了半個時辰。
孟海公策馬立在陣前,身後三千披甲精銳列成三排橫陣,甲冑擦得鋥亮,長槍架在肩頭,盾牌連成一片鐵壁。
他抬頭看了一眼城頭,王辯正扶著垛口往城下看,身後隋軍的旗幟被晨風吹得獵獵翻卷。
「我部精銳,百戰無潰!」孟海公拔刀前指,聲音壓過了鼓聲,「昨日諸部失利,今日我孟海公親破此城!登城者重賞,後退者立斬!」
三千人齊聲應喝,聲浪震得城頭塵土簌簌落下。
隨即陣型啟動,前排推著雲梯,盾兵持盾掩護,弓弩手壓後,步伐整齊地向城牆壓去。
城頭王辯看著那片正在逼近的黑色鐵陣,面沉如水。
他握緊刀柄,轉頭對左右吼道:「賊軍雖銳,不過血肉之軀!我等背靠家國、死守國門,有進無退!死守住這城頭,便是守住洛陽!」
城頭隋軍齊聲應和,弩手拉開弦,滾木礌石被推到垛口邊。
第一波箭雨在孟海公部進入射程時傾瀉而下,箭矢撞在盾牌上發出密集的悶響,偶有穿透縫隙的,便有人悶哼倒地。
但後續的士卒立刻補上空位,陣型沒有絲毫散亂。
雲梯架上了城頭。
孟海公的士卒踩著梯級向上攀爬,城頭的滾木砸下來,連人帶梯一起掀翻,慘叫聲在城下炸開。
但第二批雲梯又架了起來,第三批、第四批,前赴後繼,像潮水拍岸,拍碎了又湧上來。
王辯親率城頭甲兵死堵登城口。
他手起刀落,將一個剛探出垛口的瓦崗士卒劈翻,又一個跨步上前,盾牌撞開另一架梯子頂端的人影,長刀順勢刺入其腹。
他渾身浴血,甲片縫隙里滲著暗紅,但腳步始終沒退過半步。
城頭反覆拉鋸了整整兩個時辰,孟海公部三次撕開缺口,三次被王辯硬生生壓下城去。
城下的屍體堆了一層又一層,壕溝被填得幾乎平了,血浸透泥土,踩上去像沼澤一樣黏腳。
城樓高處,王世充一直沉默地看著。
孟海公的旗幟始終沖在最前方,那三千精銳的陣型始終不亂,每一次登城都比上一次更猛。
他終於確認了一件事——孟海公是這盤棋上唯一能攪動金墉城防的人。
他轉身,低聲傳令。
「兩側箭樓弓弩盡數隱匿,偃旗息鼓,示弱。」他頓了頓,「城頭預備隊全部下垛藏伏,不露鋒芒。」
王仁則愣了一下:「叔父,若敵軍真的攻上來——」
「放他上來。」王世充打斷他,目光依舊望著城下那片正在發起新一輪衝鋒的黑色鐵陣,「敵軍精銳盡出,銳氣最盛。硬拼必損我兵,示弱可斬其將。」
傳令兵領命而去。
城頭的弩箭忽然稀疏了。
原先密集如雨的火力驟然減弱,垛口後的弓手像是被壓製得抬不起頭,幾處城牆的守軍在瓦崗的猛攻下開始後退,露出明顯的缺口。
城頭的旗幟歪了兩面,沒人去扶。
孟海公看見了。
他勒馬在城下百餘步處,目光鎖住那幾處缺口,眯起眼看了兩息。
身旁的幕僚催促:「將軍!城頭頂不住了!此時不登,待隋軍重新布防就晚了!」
孟海公將刀鞘拍在馬鞍上:「親衛隊,跟我上!」
他翻身下馬,披甲提刀,大步朝城牆方向走去。
身後三百名貼身親衛緊隨其後,踩著雲梯翻上城頭時,他幾乎是第一個踏上了金墉城的地磚。
「瓦崗全軍——破城就在今日!」
他厲聲大喝,長刀橫掃,將迎面衝來的一名隋軍甲士劈翻。
身後的親衛魚貫登城,城頭這段瓦崗士卒的士氣陡然拔高,喊殺聲震耳欲聾,將隋軍的防線撕開了一道更大的裂口。
就在孟海公揮刀砍向第二人時,城樓高處傳來一聲極其短促的號令。
「放。」
兩側箭樓上,所有隱匿的弓弩同時現身。
密集的箭矢像一張突然撒開的網,從左右兩側同時罩向城頭那段剛剛被撕開的缺口——不射旁人,只鎖孟海公周身。
孟海公聽到弓弦聲時已經來不及了。
他揮刀格開幾支箭,但太多、太密、太集中。
右肩中了一箭,左腿膝蓋外側又中一箭,緊接著腰肋處被一箭貫穿,箭鏃從甲片縫隙里鑽進去,捅穿了皮肉。
他踉蹌了一下,長刀撐地,單膝跪在城頭血泊中,抬頭看向箭樓方向,眼中怒意如焚。
「王世充——!」
他吼出聲的那一瞬間,藏伏已久的城頭重甲甲士從四面八方湧出,鐵甲碰撞聲如山崩,瞬間將他和殘餘的親衛合圍在城頭狹窄的平台上。
前後左右全是隋軍重甲,盾牌林立,長槍如林,密得連轉身的餘地都沒有。
孟海公持刀站起,身中數箭,血從甲片的縫隙里不斷往外涌。
他的親衛已經倒下了一半,剩下的百餘人被擠在角落裡苦苦支撐。
他看著那些隋軍甲士冷漠而沉默的面孔,忽然明白了——這不是守城,這是殺局。
「王世充!你敢詭詐陰殺——!」
他的嘶吼聲被一陣更密集的腳步聲壓過。
王辯從重甲陣後大步衝出,渾身浴血,手中長刀帶著數道乾涸的血痕。
他沒有喊話,沒有猶豫,衝到孟海公面前時刀已經橫斬而出。
孟海公舉刀格擋。
兩柄刀相撞,火花迸濺。
但孟海公右肩中箭已經拉不開力,格擋的力道慢了半拍,被王辯順勢壓下來,刀鋒擦著他的頸側掠過,帶起一蓬鮮血。
他退了一步,腳下一滑——城頭的地磚被血浸得太滑了。
王辯沒有給他重新站穩的機會,第二刀直劈面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