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洛倉城外,瓦崗中軍帳。
徐世勣按劍而立,面前攤著一幅回洛倉的城防圖。
圖上用硃砂標了三處箭頭,分別指向南門、西門、北門,三面合圍的陣勢已經部署完畢。
「傳令左營、右營、後營,」他指著圖上三處方位,「南、西、北三門同時擂鼓衝殺,箭矢不停,雲梯不斷,給我死死牽住王世惲的主力。」
他抬起頭,看了一眼帳外正在列陣的士卒:「三門齊攻,耗其兵力、亂其心神、疲其士卒!待他顧此失彼,便是破城之機。」
傳令兵領命而去。
戰鼓聲很快從三個方向同時響起,沉悶的雷聲滾過城外的開闊地,震得地面微微發顫。
片刻後,箭矢破空的尖嘯聲和喊殺聲也跟了上來,三個方向同時陷入激戰。
東門陣地上,程知節蹲在一面盾牌後面,耳朵貼著地面聽了一會兒。
他站起身,朝城頭方向望去——其他三門的煙火和喊殺聲都轟轟烈烈地響著,唯獨東門這一段安靜得過分,城頭守軍稀稀拉拉,弩手明顯少了,垛口後的旗幟也倒了幾面沒人扶。
他咧嘴笑了一下,拔刀。
「全軍出擊!隨我登城!」他的聲音壓過了遠處三門的鼓聲,傳遍了陣前每一名重甲士卒的耳朵,「三門皆戰,隋兵盡疲,東門便是破城死穴!今日我程知節,必為全軍先登!」
三千重甲死士齊聲應喝,鐵甲碰撞聲連成一片。
程知節第一個衝出陣列,身後三千人如潮水般湧向城牆。
東門的守軍確實寡薄,稀稀拉拉的弩箭射過來,被重甲盾牌擋了大半。
雲梯架上去時,城頭只有幾十名守軍探出身來推梯子,被程知節帶人從下往上一陣猛射,登時壓了回去。
程知節踏著雲梯飛身躍上城頭時,長刀在身側掄了一個整圓,將兩名衝上來的隋軍甲士同時掃翻。
他落地沒停,繼續前沖,刀鋒所過之處血花四濺,東門城頭守軍被他一人殺得潰散奔逃。
「登城!登城!把口子撕開!」他邊殺邊吼,身後重甲士卒源源不斷地翻上城頭,缺口越擴越大,像一塊布料被撕開了一道口子,順著紋路一直裂下去。
回洛倉內城,王世惲正在南門督戰,忽然聽見東面傳來震天的喊殺聲和刀兵交擊的嘈雜。
他猛地轉頭,一名斥候渾身是血地衝到他面前,單膝跪下:「將軍!東門破了!程知節親率重甲登城,守軍擋不住,缺口已經撕開了!」
王世惲臉色驟變。
他一把抓過親衛遞來的長刀,大步朝東門方向奔去:「親兵營跟我來!死守缺口,退一步者斬!」
他趕到東門時,程知節已經帶人將城頭的隋軍防線推後了數十步,瓦崗的後續士卒正源源不斷地從缺口湧入,像決堤的水灌進低洼的田地。
王世惲提刀沖入戰陣,一刀劈翻一名瓦崗甲士,又一腳踹開第二人,硬生生在潰退的守軍最前沿站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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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守!」他厲聲喝道,「退一步者斬!回洛若失,洛陽屏障盡崩!」
他的親兵營頂上來,在缺口處死死堵住,和程知節的重甲士卒絞殺在一起。
刀槍碰撞的火星在城頭連成一片,雙方的屍體重疊著倒下,後續的人踩著屍體繼續往上填。
但程知節的部卒是生力軍,而王世惲的守軍已經連續苦戰數日,疲憊和損耗已經掏空了大半的力氣。
僵持了不到半個時辰,王世惲左臂中了一刀,緊接著右腿又挨了一槍,血順著甲片往下淌。
他身邊的親兵越來越少,缺口越擴越大,最終整段東牆都落入了瓦崗手中。
他咬牙,看了一眼四面合圍過來的瓦崗甲士,低聲罵了一句,轉身朝城下退去:「撤!往金墉方向撤!」
回洛倉失守。
午後,徐世勣策馬從東門入城。
馬蹄踏過城門口尚未清理的屍體和斷旗,城內的街巷上散落著隋軍丟棄的兵器和糧袋,幾處民房還在冒著余煙。
他勒馬停在倉城中心的高台前,翻身下馬,一步步登上了最高處的望樓。
城頭還有血跡沒幹,幾面隋軍的旗幟被踩在腳下,沾滿泥和血。
他彎腰撿起一面,抖了抖上面的灰,遞給身後的親衛道:「收起來,留著。破城不易,這些旗將來或許有用。」
親衛接過旗,問:「將軍,全軍如何安置?」
徐世勣環顧四周:「連日血戰,士卒疲敝。傳令全軍暫歇,整編降卒、清點糧草、修繕城防。王世惲殘兵已經潰了,王世充被牽制在邙山,短期無力反撲。讓士卒們好好歇一歇。」
親衛領命去了。
城內各處燃起炊煙,瓦崗士卒們坐在牆根下、街邊上解甲歇息。
全軍都鬆了下來。
邙山前線的王世充在傍晚時分收到了回洛倉失守的急報。
他正在邙山大營的帳中看地圖,接過密報掃了一眼,面色沒有太大變化,但攥著信紙的手指緊了一下,又鬆開。
他走出帳外,朝回洛倉的方向望了一眼。
天色將暗未暗,那個方向有濃煙升起來,被西風斜斜地吹散,像一根快要燃盡的燈芯。
「王仁則。」他厲聲開口。
王仁則從帳前大步走來,甲冑齊整,面色沉凝:「在。」
「回洛倉丟了,王世惲撤到了金墉東面的山野。」王世充轉過頭看他,目光平靜得不正常,「你帶兩千精騎,輕裝急襲,走小路,不要打旗號。目標只有一件事——沖亂瓦崗的營寨,打他們一個措手不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