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仁則抱拳:「末將遵令。」
兩千騎兵在暮色中集結,馬蹄裹了布,甲片用繩纏住以免碰撞出聲。
他們從邙山側翼的小路繞出來,沿著河谷邊緣疾行,沒有點火把,沒有擂戰鼓,在一片壓低的沉默中朝回洛倉方向疾馳。
夜色降臨時,程知節正蹲在城頭上啃乾糧。
他嚼了兩口,忽然停下動作,側耳聽了一會兒。
城外夜色太濃了,什麼也看不見,但他覺得地面似乎有極細微的震動,像遠處有一群什麼東西正在快速接近。
他站起來,把乾糧塞進嘴裡,朝城下喊了一嗓子:「斥候呢?城外派了人沒?」
城下有人回了一句:「徐將軍說今日剛破城,先歇一晚,明日再布遠哨!」
程知節皺了皺眉,還沒來得及說第二句話,城外的夜色忽然被一片馬蹄聲撕破了。
王仁則的兩千騎兵從夜幕中衝出來時,瓦崗的營地里還亮著炊火。
士卒們坐在火堆旁烤乾糧、解甲歇息,兵器堆在一處,沒有人在警戒。
馬蹄聲逼近時,有人抬頭看了一眼,看見夜色中湧出一片移動的暗影,還沒來得及喊出聲,第一排騎兵已經撞進了營寨。
帳篷被鐵蹄踏翻,火堆被馬身踢散,火星濺向四面八方。
瓦崗士卒從地上跳起來找兵器,但兵器堆在十步之外,有人跑過去剛彎腰,就被奔過的戰馬撞飛。
驚呼聲、慘叫聲、馬嘶聲混成一片,整座回洛倉的外圍營地在一盞茶的工夫里徹底潰亂。
「列陣!列陣!」
程知節嘶吼著,抓起一面盾牌擋在身前,朝潰散的人群方向衝去。
但王仁則的騎兵不打陣地戰,他們在營寨中來回穿插,像一把梳子反覆梳理著散亂的頭髮,每次穿過都帶走一片混亂和屍體。
徐世勣從望樓衝下來,身上還穿著常服,刀都沒來得及拿。
他看見營中的混亂,臉色鐵青:「集合!不散亂!背靠城牆列陣!」
但已經晚了。
騎兵的衝擊力和速度在開闊的營地里占據了絕對優勢,瓦崗士卒在混亂中無法組織起有效的防線,各自為戰,被一一分割擊潰。
城門口,王世惲的殘兵也在這時從山野方向折返回來,看見營地大亂,王世惲二話不說,提刀便帶人殺了進去。
兩股隋軍內外夾擊,瓦崗士卒腹背受敵。
徐世勣在混亂中勉強聚攏了千餘人背靠城牆結陣,但整個營地已經大半淪陷。
他望著營外那片混亂,咬著牙低聲說了一句:「撤。退出去,不要戀戰。」
程知節在另一側殺出了重圍,渾身帶血地衝到徐世勣面前。
兩人對視了一眼,沒有多餘的言語。
程知節只說了一句:「走。」
瓦崗殘部從回洛倉的東門撤出,城頭已經換回了隋軍的旗幟,城門口的火把重新亮了起來。
回洛倉在一天之內,易手了兩次。
金墉城外,李密的中軍大營。
李密正坐在案前,面前擺著半壺熱酒和一份徐世勣攻破回洛倉的捷報。
他端著酒盞,眉梢眼角都是難得的舒展,舉杯對左右笑道:「回洛已破,洛陽外圍盡失!王世充折一臂,我可即刻全軍猛攻金墉,洛陽旬日可破!」
帳內諸將紛紛舉杯應和,氣氛熱烈。
帳簾忽然被人從外掀開。
祖君壽快步走進來,面色凝重,手中攥著一封未拆封的急報。
「魏公!回洛急報!」
李密放下酒盞,接過急報展開,目光掃過第一行時,笑意還掛在嘴角。
掃到第三行時,笑意僵住了。
看到末尾時,他將急報輕輕放在案面上。
「王仁則率輕騎奔襲回洛,與王世惲殘兵合兵,大破世勣將軍所部,」他複述了一遍急報內容,「回洛倉已復歸隋軍掌控。」
帳內鴉雀無聲。
方才還在舉杯慶賀的將領們臉上笑容未散盡便凝固了。
李密沉默了片刻,站起來,走到帳門口,望著回洛倉方向。
夜色太暗,什麼也看不見,但他站了很久,像在隔著幾十里的黑暗看那座城上的旗幟。
「王世充……」他低聲咀嚼著這個名字的味道,然後轉身,目光掃過帳內所有人,「祖君壽。」
祖君壽出列:「在。」
「你統籌各路義軍,繼續圍困金墉,不可鬆懈、不可貿然強攻。本公親赴回洛——」
他頓了頓,朝外邁了一步,靴底踏在帳門前的土地上:「傳我軍令,蒲山營即刻拔營,隨我親赴回洛!王世充既敢逆勢反撲,本公便親自前往,徹底碾碎其外圍防線!」
帳外,蒲山營的號角聲在夜色中響起來,一長兩短,穿透了金墉城外的沉寂。
鐵甲碰撞聲和馬蹄聲從大營深處湧出,迅速匯成一片沉穩而密集的洪流,正朝著回洛倉的方向奔涌而去。
帥府正堂。
李琚坐在主位上,面前攤著一幅洛陽周邊防務全圖,硃筆批註已經標滿了紙面。
堂下左右兩列,魏徵、李百藥、長孫無忌、杜忱、秦瓊諸文武按序而立。
李琚抬起頭,目光從左到右掃過眾人人:「外圍戰局僵持,洛陽眼下最關鍵的不是攻伐,是定內。」
他拿起案上第一份委任令:「李百藥。」
李百藥出列拱手:「在。」
「命你為潼關長史,統領六千整編世家禁軍,配合韋鋒鎮守潼關。」李琚將委任令遞過去,「潼關扼關中出關要道,李淵若南下,必叩此關。你素來穩重持正,世家禁軍皆故土子弟,守關即守家,交由你,我放心。」
李百藥雙手接過委任令:「屬下必不負國公所託。潼關在,關中兵不入河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