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洛倉城頭，晨霧未散。
城外號角聲連成一片，從三個方向同時壓過來，像一堵看不見的牆正在朝城門方向緩慢推進。
王世惲扶著垛口朝城外望去，臉色在晨光中顯得灰白。
蒲山營的旗幟在最前方，黑底白字，整整齊齊列成三排橫陣，甲冑在日出中泛著鐵灰色的光。
其後是徐世勣部的兩翼陣型，略鬆散一些，但比前幾日整齊了不少。
再往後，連綿的營帳和旌旗鋪滿了整片平原，一眼望不到頭。
「十萬。」王世惲低聲說了一句，聲音乾澀，「看旗幟，賊軍至少有十萬之眾！」
副將張童兒站在他身旁，攥著刀柄的手指已經泛白：「將軍，敵我兵力懸殊，我軍又接連苦戰，倉城恐怕守不住了。」
「守不住也要守。」王世惲轉身，朝城下正在搬運滾木的士卒喊道，「把東牆的滾木全部搬到南牆來！弩手換第三輪箭，箭不夠了就把城裡的門板拆了！」
城外陣前，李密勒馬而立。
他望著城頭那些正在來回奔忙的隋軍身影，面色平淡。
「蒲山營為先鋒，全線壓上。」他抬了一下手，「徐世勣部側翼策應，今日必破回洛，徹底打通洛陽外圍。」
傳令兵的四散而去，奔赴各處戰場。
瓦崗軍開始發動猛攻，倉城守軍誓死抵抗。
南牆的滾木砸了三輪，西牆的雲梯被推翻了四次，北牆的缺口堵了又開、開了又堵。
城頭的守軍越來越少，陣線越縮越窄，從四面城牆上退下來的傷兵越來越多，擠在內城狹窄的街巷裡。
傍晚時分，王仁則從東牆方向大步走來。
他的甲冑上濺滿了乾涸的血跡，腰間別著漏風的頭盔，頭髮散亂地貼在額角。
他穿過內城街巷時，那些正在靠牆歇息的士卒紛紛給他讓路。
「叔父。」王仁則來到王世惲身前，開口道，「我這兩千騎兵困在城裡使不上勁，守城不是騎兵所長。徐世勣部的攻勢最弱，陣型也散，侄兒願率騎兵沖陣，攪亂瓦崗軍陣腳，或可扭轉戰局。」
王世惲轉過頭看他。
王仁則滿臉都寫著"讓我去"，那是一種年輕悍將特有的、壓不住的急切。
「徐世勣部的陣型看過了？」
「看過了，散了。他們打了好幾天，士卒也疲了。」王仁則繼續道，「我只挫敵銳氣，攪亂了陣勢就撤回來，不戀戰。」
王世惲沉默了幾息，城下又傳來一陣號角聲。
他轉頭看了一眼城外那片正在重新列陣的瓦崗軍陣，又看了看眼前這個滿臉急切的侄子。
「去。」他最終點頭道，「速戰速決，不可戀戰。」
王仁則轉身衝下城樓。
片刻後，城門轟然打開一條縫，兩千騎兵像一道被放出去的箭，沿著斜坡直衝城外那片瓦崗陣地的側翼。
徐世勣部的陣型確實疲了。
連日猛攻消耗了大量體力，士卒們在陣前的姿態明顯鬆散。
騎兵衝進來時，前排的盾兵被撞得連連後退，陣型被撕開了一道口子。
王仁則一馬當先，長槊橫掃，將一面旗幟斬斷。
身後騎兵呈楔形陣突入，瓦崗前軍開始向後潰退。
他心中大喜，正要催促全軍追擊，目光忽然越過前方正在後退的徐世勣部士卒，看見了他們後方露出來的東西——
一面鐵壁般的盾牆。
盾與盾之間嚴絲合縫，縫隙中伸出密集的弓弩箭頭，在夕陽下閃著冷光。
盾牆後方，至少上萬蒲山營精銳列陣整齊，弓手已經拉滿了弦，箭尖指向了前方這片正在追過來的開闊地。
王仁則瞳孔驟縮，猛地勒馬：「停——！後撤！後撤！」
但來不及了。
徐世勣部的陣型在撤退時看似散亂，實則每一排都在盾兵的掩護下有序後移。
前方的潰退是假的，退到盾牆兩側時，那些"潰兵"忽然向兩翼散開，將騎兵直接暴露在弓弩大陣的正前方。
盾牆後方，李密看見了那片正在湧入包圍圈的騎兵。
他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抬手向前一划。
「弓弩手聽令——萬箭齊發。」
嗡的一聲，數千張弓同時松弦。
箭矢在空中匯成一片鋪天蓋地的陰影，像一群被驚起的鐵青色飛蝗，以人力無法閃避的密度和速度覆蓋了那片開闊地。
第一輪箭雨落下，王仁則身邊的親衛被七八支箭同時貫穿，整個人從馬背上飛了出去。
他揮槊格開幾支箭，但太多了，太密了，一支箭擦過他的肩甲，又一支扎進了他的右腿，緊接著左臂也中了一箭，箭杆穿透臂甲釘入皮肉。
「將軍——！」
一名親衛策馬衝到他身側，用自己的盾牌替他擋開了後續的箭矢，聲音已經喊破了：「走！後撤！往北邊缺口走！」
王仁則咬著牙撥轉馬頭，他的左腿已經使不上力了，全靠右腿夾著馬腹勉強穩住身形。
兩千騎兵的陣型在幾輪箭雨中被削去了大半，殘存的騎兵四散奔逃，像被驚散的鳥群，再也聚不攏。
徐世勣部的步卒在兩翼重新合攏，將殘存的騎兵分割包圍。
王仁則的親衛拼死砍開一條路，架著他從北側的空隙中衝出了包圍圈。
身後，箭雨仍在繼續，慘叫聲和戰馬的嘶鳴混成一片，漸漸被距離拉遠，最後只剩模糊的嗡鳴。
李密望著那片正在收攏的戰場，側頭對傳令兵道：「騎兵從兩翼出擊，追殺殘騎，一個不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