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崗騎兵從兩翼同時殺出,馬蹄踏過滿地箭矢和屍體,朝那些正在四散奔逃的隋軍殘騎追去。
那些殘騎早已士氣崩潰、兵力大損,被追上來時幾乎沒有像樣的抵抗,像割草一樣被逐片削平。
王仁則被親衛架在馬背上拼命朝回洛倉方向逃。
他渾身是血,意識時斷時續,每顛簸一下傷口就湧出一股新的血。
親衛一路沒停,直到回洛倉的城門出現在視野中時,他才聽見身後瓦崗騎兵的追兵聲漸漸遠去了。
城門口,王世惲親自帶人將他從馬上抬下來,王仁則已經昏迷不醒。
箭矢還插在他身上,親衛不敢拔,只割斷了箭杆,讓箭鏃留在肉里。
「兩千鐵騎……全沒了.....」王仁則在昏迷中含糊地囈語了一句,便徹底沒了聲息。
王世惲站在那裡,低頭看著被抬走的侄子,又抬頭看了看城外那片正在重新逼近的瓦崗軍陣。
蒲山營的旗幟已經推進到了城下三百步處,弩手的陣列正在重新裝填,徐世勣部的步卒從兩翼合攏過來。
四面合圍之勢已成,回洛倉的城牆在殘陽中像一片快要沉沒的孤舟,四面都是正在漫上來的水。
「將軍,」張童兒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敵強我弱,應棄倉突圍,再守下去,全軍都得交代在這裡。」
王世惲望著城外那片正在緩緩收攏的鐵灰色合圍線,咬了咬牙。
「撤。」他下令道,「向東牆集結,輕裝,棄重甲,只帶刀和三日乾糧。從東門出,沿北面山腳撤往金墉。能走多少走多少,走不了的自己想辦法。」
他轉身,目光掃過城頭那些疲憊而沉默的面孔:「騎兵已沒,倉城難守,即刻突圍,退守金墉,再圖後計。」
回洛倉的東門在暮色中打開了一條縫。
殘存的守軍魚貫而出,沒有旗號,沒有火把,所有人沉默地沿著山腳向北疾行。
回洛倉城頭,新換的瓦崗旗幟在夜風中獵獵作響。
李密站在城樓最高處,望著金墉方向。
「魏公。」蔡建德從城下上來,走到他身後,「王世惲殘兵已經撤向山林了,是否全力追擊?」
李密搖頭:「不追了。」
「不追?」
「王世惲已成驚弓之鳥,窮追恐中埋伏。」李密轉過身,往城下走,「回洛倉已得,目的已達。不必再涉險,先穩固防線,再圖金墉。」
他走向城門,徐世勣正在城門口整編入城的部隊。
看見李密過來,徐世勣拱手迎上:「魏公,末將即刻駐守回洛,嚴防隋軍反撲。城防修繕、糧草清點、降卒整編,三日內可全部完成。」
李密點了點頭:「回洛交給你,我放心。」
他翻身上馬,又回頭看了一眼徐世勣,"金墉那邊,各路義軍還在城外圍著,祖君壽在盯著。我今夜回中軍坐鎮,你守好這裡。"
「末將明白。」
金墉城頭,王世充站在城樓上,目光始終鎖著城外瓦崗大營的方向。
王辯從城下走上來,甲冑齊整,手裡攥著一份兵力部署圖:「主公,斥候確認了——回洛倉丟了。李密主力在回洛休整,城外的瓦崗營里全是各路賊軍,二十萬人看著多,但大半是湊數的。」
王世充接過那張圖,借著城頭火把的光看了一眼,折好收進袖中。
「二十萬。」他低聲重複了一遍,像在掂量這個數字的分量,然後轉過身,看向王辯,「今夜抽調三萬精銳,輕裝,不舉旗,不擂鼓。子時出城,直撲瓦崗大營。」
王辯一愣:「主公,那可是二十萬人——」
「二十萬人在營里睡覺。」王世充打斷他,「瓦崗賊軍魚龍混雜,軍紀鬆懈,有多少戰鬥力你心裡有數。白天跟著旗號走一走,晚上卸了甲躺下就是一攤散沙。李密不在,沒有人能鎮住他們。」
他頓了頓:「今夜正是破敵良機。三萬精銳盡出,直搗敵營,一舉破敵。」
王辯看著他,片刻後抱拳:"末將領命。"
子時剛過,金墉城門無聲無息地打開。
王辯第一個策馬衝出,身後三萬隋軍精銳魚貫而出,腳步壓得很輕,馬蹄裹了布,甲片用繩子纏住。
瓦崗大營。
祖君壽坐在中軍帳中看地圖,帳外的巡邏聲忽然變得凌亂起來,夾雜著某種不祥的震動——不是風,是馬蹄,大量的馬蹄,從城外方向湧來。
他猛地站起身,掀帳而出。
隋軍的騎兵已經從外圍營帳之間殺穿了進來。
王辯沖在最前面,長槊橫掃,將一面還沒收起來的義軍旗幟連杆斬斷。
身後的步卒跟著湧進來,刀鋒在火光中連成一片閃動的寒光。
「賊軍精銳突襲——!」祖君壽站在帳門口嘶聲喊道,"速速列陣抵抗!不可慌亂!"
話音未落,距離他最近的幾座義軍營帳已經炸了。
士卒們從睡夢中驚醒,連甲都來不及披就慌慌張張往外跑,撞翻了火堆,火星濺到帳篷上,幾處營帳迅速燃了起來。
火光中,那些衣衫不整、手無寸鐵的義軍士卒四散奔逃,像一群被驚起的野兔,朝四面八方撞去。
祖君壽身邊的親兵一把拽住他的胳膊:「先生,各部義軍已散,大勢已去,速速撤離!」
「我還有兩萬人在東營——」
「東營也在亂!您看那邊——」
祖君壽順著親兵指的方向望去,東營方向的營帳已經燒起來了,火光中全是奔跑的人影和倒下的旗幟。
他閉了一下眼,隨即睜開,轉身在親兵的護衛下朝後方撤離。
二十萬瓦崗義軍被三萬隋軍精銳像梳子一樣從營盤裡梳了一遍,帳篷被踏平了大半,糧草車被點燃,潰散的士卒像潮水一樣漫過曠野,朝四面八方分散奔逃。
祖君壽在親兵護衛下拼死衝出了一條路,策馬朝回洛方向狂奔,身後跟著稀稀拉拉幾千殘兵,蓬頭垢面,丟盔棄甲。
他們跑出十幾里地時,迎面遇上了一支急行軍。
旗幟是黑底白字,馬蹄聲沉穩而密集,前排的騎兵已經能看到火把下泛光的甲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