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密勒馬停住,看著祖君壽那張被火光映得發白的面孔,面色沉了下去。
祖君壽翻身下馬,單膝跪地:「魏公,王世充夜襲大營,各路義軍沒頂住,全散了。屬下無能——」
李密的目光越過他,望向金墉方向那片隱約的火光,沉默了片刻。
然後他轉頭,對身旁的蔡建德道:「騎兵跟我先行,步兵全速跟進,不得停留。」
他策馬向前,身後三千騎兵緊跟而上。
馬蹄聲從碎步匯成急奔,逐漸加速,朝金墉方向那片火光疾馳而去。
李密的騎兵很快抵達戰場,此時王世充正在追殺一批逃竄的瓦崗潰兵。
隋軍的陣列拉得很開,三萬精銳分散在廣闊的營地上收拾殘局,陣型已經散了。
李密沒有整頓陣型,直接下令衝鋒。
三千騎兵從側面撞入隋軍的追兵陣列,像一把刀斜切進鬆散的布匹,將正在追殺潰兵的隋軍截為兩段。
前方猝不及防的隋軍士卒被騎兵沖翻,陣腳大亂,追擊的勢頭瞬間被打斷。
王世充正策馬在後方督戰,忽然聽見側翼傳來異常的喊殺聲。
他勒馬回頭,看見一片黑底白字的旗幟正在從側翼壓過來,騎兵的衝鋒速度極快,已經將他的右翼追兵撕開了一道口子。
「李密!」他認出了那面旗,瞳孔微縮,隨即策馬前沖,厲聲喝道,「全軍不要管潰兵了!轉向——圍住李密!他親自送命來了!」
正在分散追殺的隋軍精銳聞令轉向,從四面八方向李密的三千騎兵合攏過來。
三萬人對三千人,人數優勢懸殊,李密的騎兵雖然精銳,但數量太少,陷入重圍後漸漸吃力,陣型被壓縮得越來越小。
李密環顧四周,隋軍的合圍圈正在收緊。
「狡猾的王世充!」他低聲罵了一句,側頭對身旁的傳令兵道,「步兵還有多遠?」
「報魏公,已經到三里外了!」
「舉旗,讓他們從北面插進來。」
旗號在夜色中亮了起來。
王世充正在指揮合圍,李密的騎兵陣型被壓縮到了極限,只需要再圍一刻鐘,這支瓦崗為數不多的精銳騎兵就會徹底失去機動力。
他的嘴角微微上揚,正要下令加速合圍,北面忽然傳來一陣沉悶而密集的腳步聲和甲片碰撞聲。
數萬蒲山營步兵從北面同時殺入戰場,列成整齊的橫陣,像一面移動的鐵牆壓向隋軍的後方。
他們來得太快、太整齊,仿佛早就知道該往哪個方向走。
王世充的隋軍精銳方才還在全力合圍李密騎兵,陣型全部朝內聚攏,後方和側翼幾乎完全暴露。
蒲山營步兵從後方壓上來的同時,此前四散奔逃的瓦崗潰兵也注意到了戰局的逆轉。
那些方才還在拼命逃命的義軍士卒回頭看見瓦崗的旗號正在反攻,紛紛停下腳步,撿起丟掉的兵器,重新聚攏到旗號下,從側翼反撲向那些正在接正在結陣的隋軍。
隋軍腹背受敵,後隊被蒲山營步兵咬住廝殺,側翼又被重新聚攏的義軍圍攻,脫身比預想的困難得多。
金墉城門在夜色中轟然打開。
王仁義率接應部隊從城內殺出,將追到城下的瓦崗前鋒打退,為撤退的隋軍撐開了一道短暫的缺口。
王世充一馬當先沖入城門,馬蹄踏過吊橋時,木板在他身後被急急收起,砸在城壕邊緣發出沉重的響聲。
他翻身下馬時,腳步踉蹌了一下,手扶著城牆站穩了。
城外的喊殺聲仍在繼續,但漸漸開始遠離城牆方向,瓦崗軍並未立即攻城。
王世充靠在城牆上,閉了一會兒眼。他渾身是汗,甲冑內側已經被血和汗浸透了。他睜開眼時,目光落在王仁義臉上:「折了多少?」
「還在收攏,至少一半。」王仁義低聲道,「主公,城外賊軍雖然潰了,但李密的蒲山營主力還在。回洛倉丟了,今夜又折了這麼多精銳,金墉現在……」
「守得住。」王世充站直身,往城頭走了一步,又停下來,「派人突圍,去洛陽找李琚。告訴他,我需要援兵,不然金墉撐不了太久。」
王仁義拱手:「末將即刻派人突圍求援。將軍放心,金墉城防堅固,定能堅守到援軍抵達。」
王世充走上城頭,扶著垛口望向城外那片正在重新列陣的瓦崗軍陣。
遠處,李密的騎兵正在收攏陣型,步兵在重新布防,潰散的義軍士卒被聚攏到營地邊緣。
一切都井井有條,帶著一種從容的、不疾不徐的穩重。
洛陽,帥府正堂。
段達急匆匆進來,臉色不好,甲冑上沾著城外帶來的塵土。
他在堂中站定,拱手行禮:
「啟稟周國公,金墉告急。昨夜鄭國公夜襲瓦崗大營,先勝後敗,精銳折了大半,如今被困在城裡,城外是李密的主力。末將懇請周國公,即刻發兵救援。」
李琚放下手中的文牘,抬頭看著他,沒有立刻接話。
段達見他不語,往前邁了半步,聲音比方才急了些:「周國公,鄭國公乃是您的義兄,如今身陷重圍,若您坐視不救,天下人會怎麼看您?」
李琚靠回椅背,目光落在他臉上,淡淡道:「段將軍,你以為,李密此刻最盼的是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