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達一愣。
「他最盼的,就是洛陽派兵去救金墉。」李琚道,「回洛倉剛丟,李密主力正在休整,軍心正穩。我若此時出兵,他半道設伏,援軍若被殲,洛陽城防必弱,屆時李密揮師西進,兵圍洛陽。不僅金墉必失,洛陽也守不住。」
段達的臉色變了變,攥著拳道:「那周國公的意思,是眼睜睜看著李密把金庸吞掉?」
「我在算。」
「算什麼?」
李琚反問道:「段將軍,回洛倉原本存糧多少?」
段達被這忽然轉開的話問得一頓,本能地答道:「一百二十萬石。周國公雖然轉移了大部分儲糧,但仍留了三成。」
李琚點了點頭:「經過這幾個月的消耗,加上調駐金墉、偃師的補給,如今落在李密手中的,還有多少?」
段達沉默了片刻,心算了一會兒,回道:「李密攻下回洛後,倉中餘糧末將估算過……大概不會超過四十萬石。」
段達張口要答,忽然頓住了。
他站在堂中,嘴唇微張,像是卡在嘴邊的話被什麼東西堵了回去。
過了好一會兒,他的眉頭慢慢擰起來,隨即又緩緩鬆開。
「不到一個半月。」他如實答道,聲音比方才低了不少。
李琚笑了笑,不再言語,只是看著他。
段達站在那裡,腦子裡的算盤珠子開始一顆顆重新撥動。
回洛倉的糧,四十萬石,三十萬人,一個半月。
金墉城的儲糧和兵力,撐不撐得住一個半月?
他腦中飛快地過了一遍金墉城的城防、守軍數量、儲備情況,然後得出一個結論——能。
只要王世充不出城浪戰,守一個半月,不是問題。
他抬起頭,看向李琚的目光變了。
方才進門時那股急切和隱隱的質問之意已經退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正在快速重新審視面前這個人的專注。
李琚見他神情變化,又加了一句:「段將軍,你再看北方。」
「北方?」
「李密新下回洛倉,主力全在洛陽外圍糾纏。北岸黎陽那邊,你覺得,竇建德會坐視不理麼?」
段達渾身一震。
竇建德的十萬大軍,已經在黎陽北岸扎了快兩個月的了。
他沒有渡河攻城,但也沒有撤走。
他就那麼蹲在北岸,像一隻蹲在河邊盯著水面的鷺鷥。
若是李密在洛陽城下拖得越久,糧草消耗越大,而竇建德在背後慢慢拔掉黎陽外圍的堡壘、蠶食河北的據點——
段達深吸了一口氣,再吐出來時,整張臉上的急色已經褪盡,換上了一副鄭重而沉靜的神色。
他重新拱手,這一次的禮比進門時深了三分:「末將明白了。金墉只要守住一個半月,李密必因糧盡而退。竇建德在北岸虎視眈眈,李密不退則坐視黎陽被吞,危及後方。末將方才心急失言,多謝國公提醒。」
李琚點了點頭:「段將軍是明白人。回金墉去吧,替我帶句話給兄長——守城不野戰,糧盡敵自退。」
段達躬身退出了帥府。
馬蹄聲從府門外響起,由近及遠,沿著洛陽城的街道朝金墉方向疾馳而去。
金墉城頭,王世充收到了段達派人送來的密信。
他拆開信封,逐字細看。
信不長,段達的字跡匆忙但清晰,大致說了三件事:回洛糧草只餘四十萬石;李密三十萬之眾撐不過一個半月;竇建德在北岸虎視眈眈。
王世充看完信,沉默了很久。
他站在城頭,手扶著垛口,望著城外那片連綿數里的瓦崗營帳。
昨夜之前,他想的還是如何守住金墉、如何找機會反撲。
李琚讓他守城不野戰——他的第一反應是不甘,他王世充什麼時候被人告訴過該怎麼打仗?
可他把那三段話翻來覆去想了三遍之後,那股不甘慢慢沉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像被涼水潑過臉之後的清醒。
他確實急了。
回洛倉丟了,金墉被圍,他滿腦子都是如何破局、如何逆轉。
但李琚坐在洛陽城裡,隔著幾十里地,把他急昏了頭時沒算清楚的那筆帳算得清清楚楚——四十萬石糧,三十萬人,一個半月。
「我這個義弟……」王世充收起信,低聲說了一句,語氣里有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自嘲,「倒是我這做兄長的,急而亂了分寸。」
他轉身,將信折好收入懷中,目光掃過城頭那些正在加固防線的士卒:「傳令全軍——即日起,死守金墉,不得出城野戰。誰來叫陣都不開城門,誰來誘敵都不出戰。」
王辯愣了愣:「主公,若李密攻城呢?」
「他在城下放箭,咱們就用盾牌接;他架雲梯,咱們就用滾木砸;他圍而不攻,咱們就等著。」王世充扶著城垛,望著城外那面黑底白字的"魏"字大旗,「等他把糧吃完了,他自己會走。」
城外,瓦崗大營的炊煙正從連綿的營帳間升起來,一柱一柱地飄向灰藍色的天空。
營地里隱約傳來士卒們說笑的聲音和兵器碰撞的叮噹聲,一切都顯得從容而安穩,似乎沒有人意識到,那些鍋里的米,正在一勺一勺地變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