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陽北岸,夏軍大營。
中軍帳內,竇建德正看著案上那幅黃河兩岸的輿圖。
帳簾忽然被掀開,一名斥候大步跨入,單膝跪地,喘息未定。
「報——李密已破回洛倉,全軍合圍金墉城!」
帳內諸將同時抬起頭來。
曹旦立即跨步出列:「主公!李密已得回洛倉,後勤無憂,金墉必破!若讓李密拿下洛陽,天下無人能制衡,河北再無南進之機,日後必遭其北上侵襲!」
劉黑闥緊跟著上前,聲音比曹旦更急:「十萬大軍駐黎陽兩月,糧草日耗巨萬,久不進取,後方糧運難繼。薛世雄在涿郡虎視眈眈,一旦後方生亂,根基盡失!」
「主公,不能再等了!」
「下令吧,今夜就渡河!」
帳內請戰之聲此起彼伏,像一鍋被燒開的水,熱氣騰騰地往上涌。
竇建德坐在主位上,聽著那些聲音從四面壓過來,面色不變,只是目光從輿圖上抬起來,落在了角落裡那個一直沒有開口的人身上。
凌敬站在帳側,一手攏著袖,另一隻手捏著一卷文書,神色平靜。
竇建德朝他抬了一下下巴:「凌敬,你怎麼看?」
帳內安靜下來,諸將的目光同時轉向凌敬。
凌敬放下袖子,往前邁了兩步:「主公,黎陽倉城重兵把守,我軍若強攻,必損兵折將。即便拿下,李密若留有後手,趁我攻堅疲敝之際伏兵偷襲,我軍功敗垂成,河北精銳一朝盡喪。」
他頓了頓,看了一眼曹旦和劉黑闥:「若一味觀望,十萬大軍糧草消耗無度,後方空虛,薛世雄若趁虛而入,根基動搖,則進退兩難。」
曹旦皺眉:「那你覺得該怎麼辦?」
「退兵休整。」
四個字落地,帳內頓時炸了鍋。
曹旦瞪大了眼,劉黑闥直接把手裡的頭盔往地上一摔,鐵盔撞在泥地上發出一聲悶響。
「退兵?」曹旦的聲音拔高了半截,「我們十萬人在北岸蹲了兩個月,吃喝拉撒耗了多少糧?現在退了,這兩個月的工夫算什麼?」
凌敬繼續道:「退只是一時,並非全盤放棄。待洛陽局勢危急之時,李靖必舍黎陽,移兵回援洛陽。屆時我軍再取黎陽,易如反掌。」
劉黑闥吼道:「主公不可!若就此退兵,我等勞師兩月,一無所獲,必被天下人恥笑!更會讓李密看輕河北!」
「洛陽城防堅固,李琚善守,等洛陽危急,那得猴年馬月!」高雅賢出列道,「末將願立軍令狀!率本部強攻黎陽,不破倉城誓不回營!」
「我等也願立軍令狀!」
「誓死拿下黎陽!」
帳內又成了一鍋沸水,甚至比方才更燙。
竇建德坐在主位上,目光從凌敬臉上移到曹旦臉上,又移回案上那幅輿圖,最終落在黎陽城的位置上。
「情報如何?」竇建德開口道,「周邊百里,有沒有仔細搜一遍?李密有沒有在南岸留伏兵,徐世勣的人有沒有撤乾淨?我要確認!」
一個斥候校尉出列道:「回主公,已反覆探查,百里內無瓦崗大軍蹤跡。徐世勣部駐守回洛倉,單雄信騎兵駐守洛陽外圍,黎陽周邊百里內無瓦崗大軍蹤跡。」
竇建德在心裡把這句話翻來覆去過了兩遍,又過了第三遍。
然後他站起來,目光緩緩掃過帳內每一張臉。
「諸將戰意堅決,且敵情已明,無伏兵隱患。」他的聲音陡然拔高,「若再觀望,糧草耗盡、後方生亂,後患無窮。」
「傳令下去——全軍休整備戰,明日強攻黎陽。不破倉城,誓不罷休。」
帳內諸將齊聲應和,聲浪震得帳頂的布幔都抖了一下。
凌敬站在原地,攏著袖子,目光落在竇建德的背影上,下頜線緊繃。
那是他熟悉的一種姿態,跟了竇建德這些年,他見過太多次。
那是已經做了決定的人才會有的姿態,不會再被任何話改變。
他嘆了口氣,轉身,悄無聲息地退出了帳外。
金墉城外,瓦崗中軍大帳。
帳簾被掀開,帶進來的風晃動了案上的燭火。
祖君壽跨入帳內,回手將帘子重新掖好,確認邊緣已經嚴絲合縫地落回了原處,才轉身走到案前。
李密正低頭看地圖,沒有抬頭:「何事?」
祖君壽看了一眼帳角那兩名執戟的侍衛,朝李密遞了一個眼色。
李密抬了一下手:「你們出去。」
侍衛退出帳外。
帳簾重新落下,隔絕了外面的篝火聲和巡營士卒的腳步聲。
帳內只剩兩個人,一盞燈,和燈下攤開的地圖。
祖君壽往前又邁了半步,附身湊近,聲音壓得極低:「魏公,回洛倉儲糧核查完畢了。」
李密的目光從地圖上抬起來,落在他臉上。
「不足四十萬石。」祖君壽說,「末將親自查驗了三遍,倉中存糧總數,不足四十萬石。」
李密的表情瞬間凝固了,連呼吸都停滯了半個節拍。
然後他猛地拍案站起身,手邊的茶盞被震得跳起來,茶水潑在輿圖上,洇開一片深色的濕痕。
「不足四十萬石?」他的聲音拔高了半截,隨即又被他硬生生壓了回去,「此前探報說儲糧數百萬石,你確認了?」
「屬下確認了。徐世勣反覆核過倉中帳冊,又開倉驗了實糧。沒有錯,就是四十萬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