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文玥的目光從地圖上抬起來,眼中恍然了一瞬:「原來如此,李密好深的算計!那黎陽如今戰況如何?」
「還沒有新的戰報,但很快會來。」李琚走回案前,提筆寫了一份軍令,墨跡未乾便遞給她,「傳我軍令,以李靖為黎陽城防統帥,王逾、張義、陳默、尉遲恭等將皆聽其調遣,務必死守黎陽。」
他落筆時加了一行字,遞過去時語氣比方才重了幾分:「城在人在,城破人亡。」
宇文玥雙手接過軍令,鄭重道:「妾即刻去安排。」
然後轉身,推門出去了。
腳步聲沿著廊下由近及遠,很快消失在安靜的院落深處。
李琚獨自坐在帥府值房裡,將那份已經合上的密報又打開來,重看了一遍。
金墉的拉鋸,黎陽的暗涌,洛陽的安穩,三條線索在地圖上交錯著各自延伸,像一根正在被拆解的繩結,看似糾纏不清,但只要找到線頭,一圈一圈地解開,剩下的就會自己鬆開。
李琚將密報折好,放回案上的匣子裡,合上蓋子。
然後他靠回椅背,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午後日光曬得發白的庭院裡,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這天下的局勢,越來越有意思了。」
黎陽倉城府衙。
李靖站在堂中,面前攤著一份委任令。
堂下左右兩列,王逾、張義、陳默、尉遲恭、裴行儼、杜正藏等文武按序而立,甲冑齊整,神色各異。
李靖將委任令放在案上,抬起頭,目光從左到右掃過台下眾人:「諸位,國公有令,命我為黎陽總指揮,統籌全城防務。」
他頓了一下,語氣放平了半寸:「我深知在場諸位,有的官職品級不在我之下。但如今戰事當前,軍令如山,還望各位以大局為重,全力配合,共守黎陽。」
話音落下,堂內安靜了兩息。
王逾率先出列,拱了拱手:「既然是國公之命,我自當遵從。戰事為重,我等必全力配合李將軍,絕無二話。」
張義緊跟著跨了一步,嗓門比王逾大了不少:「國公讓我聽誰的,我就聽誰的!李將軍儘管下令,我張義絕不推諉,定拼死殺敵!」
陳默從列中站出來,拱手道:「末將謹遵軍令。」
尉遲恭沉聲道:「國公信任李將軍,某亦信。」
裴行儼按劍而立,聲線平穩:「某亦聽令便是。」
杜正藏點了點頭:「都水監的人,也聽李將軍調度。」
其餘人等也紛紛附和:「願聽李將軍將令!」
眾人依次表態,堂內氣氛鬆了一松。
「諸位既已表態,那我醜話說在前頭。」李靖的目光從王逾臉上開始,一個一個移過去,落在每一個人臉上都停了一瞬,「我先以禮相待,是念及諸位皆是國公麾下猛將;但若有人違抗軍令、私做主張,休怪我軍法無情。」
「無論官職高低、親疏遠近,但凡觸犯軍法,我必斬之,絕不姑息。」
最後四個字落地時,堂內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呼吸聲。
隨後眾人齊聲應道:「我等謹遵軍令,絕不敢違抗!」
李靖這才收回目光,轉身走到牆邊那幅黃河沿岸的輿圖前。
他手指從黎陽開始,沿著河道劃了一道弧線,最終停在北岸竇建德大營的位置。
「竇建德已拔除城外堡壘,他下一步必定是水陸夾擊。」他轉過身,目光落在王逾身上,「王將軍。」
王逾出列:「在。」
「你率護漕水師迎戰,只許敗,不許勝。」李靖的手指從河道上抬起來,「連敗三場,被竇建德水師逐出水道。敗得越狼狽越好,越真實越好。」
王逾的表情僵了一下:「將軍,末將從未打過敗仗。末將帶的船,上的都是末將親手練出來的兵,您讓末將去敗——」
「你此戰之敗,重於勝十倍。」李靖打斷他,「連敗三場,逼真如真敗。你的船隊若是常勝之師,竇建德的人只會越打越謹慎,越打越小心翼翼。」
「你連敗三場,他才會覺得黎陽水路不堪一擊,才會放心將水師全部壓上來,堵住水道。」
王逾看了一眼李靖的臉色,又看了一眼堂上那張委任令,最終道:「那末將若是敗了……將軍可不能治我敗軍之罪。」
李靖看著他:「非但不治罪,反而記大功。」
王逾聽了,表情複雜地變換了一輪,最後落在一個勉強接受的神色上,低聲嘟囔了一句:「末將還真頭一回聽說戰敗反有功的……不過既然是國公親命,末將便依計行事。若敗了,將軍您可說話算話。」
李靖點了點頭,補充道:「你要記住,敗得越像,功越大。敗得不像,才有罪。」
王逾腳步頓了一下,沒有回頭,只是梗著脖子應了一聲:「末將知道了。」
李靖轉向張義:「張義。」
張義出列:「末將在!」
「你駐守水寨。待竇建德水師擊退王逾、轉攻水寨時,你率部抵抗,但不能死守到底。斬殺他一批先鋒之後,佯裝不敵,棄寨退入城內。」
張義眨眼想了想,拍了一下大腿:「明白了!我也敗!末將先殺他一批人,再跑!」
李靖點頭,繼續下令。
裴行儼、陳默、尉遲恭各有命令。
眾將散去。
黃河水面上。
竇建德的水師從北岸傾巢而出,大小戰船連成一片,船頭的旗幟在河風中獵獵作響。
張青站在旗艦船頭,望著南岸那座灰黑色的倉城輪廓,拔刀前指:「全軍猛攻!清除水寨障礙,拿下水寨,隔絕黎陽水路,讓其成為孤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