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邑城頭,暮色如血。
程泰站在城樓最高處,望著遠處那片尚未散盡的煙塵,聽著風中送來的斷斷續續的哭嚎,臉色沉得像一塊鐵。
城下的原野上,唐軍正在打掃戰場,收繳兵甲,搬運屍首。
一隊隊俘虜被押著往東面的大營走去,低垂著頭,腳步蹣跚。
一名斥候快步登上城樓,單膝跪地:「程校尉,賊軍已經清掃了戰場。宋將軍他……」
「我知道。」程泰截斷了他的話,「常達呢?」
「常將軍已率殘部入城,約兩千餘人,正在營中休整。」
程泰沉默了片刻。
若非他臨陣脫逃,宋老生的側翼不會暴露得那麼快,戰局未必會崩得這般徹底。
但這些念頭只在程泰腦中轉了一瞬,便被他壓了下去。
現在不是追究的時候。
宋老生已死,他是城中軍銜最高的校尉,這支殘軍的指揮權自然落在他的肩上。
常達品級比他高,名義上應是主將,但常達是本地守將,不屬朝廷直轄,且品級雖有,實權未必壓得住他。
更重要的是,常達在此戰中的表現,城中將士都看在眼裡。
「傳令下去,」程泰轉身,目光掃過城樓上的幾位偏將,「緊閉四門,任何人不得擅自出城。城防按原定部署,三班輪換,晝夜不休。箭矢、滾木、礌石清點造冊,缺什麼報給我。」
「是!」
他頓了頓:「另外,派人去請常將軍來城樓一敘。」
常達一身甲冑未卸,面色發白,嘴唇乾裂,走上城樓時,他的腳步有些虛浮,目光躲閃,不敢正眼看程泰。
「程校尉。」他抱了抱拳。
程泰轉過身,看著他:「常將軍,此戰,將軍退得及時。」
常達臉色一僵。
程泰繼續說道:「今日之事,到此為止。你我心中都有數,不必再多言。現在要緊的是守住霍邑,城中尚有一萬精兵,糧草尚足,若能堅守待援,未必沒有轉機。」
「將軍是本地武官,對城中百姓和地勢比我熟悉,這幾日還望將軍全力配合。」
常達愣了愣,顯然沒想到程泰沒有當場發作。
「程校尉放心,某定全力配合。」
程泰點了點頭,不再看他,轉身望向城下。
城外,唐軍的包圍圈正在形成。
數萬大軍在霍邑城外四面展開,旗幟連綿如雲,營帳鋪天蓋地。
唯獨西面留了一個口子——那是李淵故意留的,圍三缺一,讓守軍有逃生之念,便不會死守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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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面,」程泰低聲道,「是陷阱。」
常達湊過來看了一眼:「程校尉的意思是……?」
「唐軍在西面布了伏兵。」程泰淡淡道,「他們希望我們從西門突圍,然後半路截殺。若是棄城而逃,必死無疑。只有死守,才有一線生機。」
他沒有再解釋,只是對常達道:「西面的城防,交給你。不必出戰,只守住城牆即可。」
常達應了一聲,退下了。
城樓上只剩下程泰一人。
夜風從汾水方向吹來,帶著血腥氣和焦土味。
他靠在垛口上,緩緩呼出一口氣,閉上眼。
宋將軍,你放心。
我不會讓將士,再敗第二回。
次日一早,城下塵土飛揚。
李世民率數百騎兵來到霍邑東門外,在箭程之外勒馬停住。
他今日沒有穿那身玄甲,只著一件銀白色的輕甲,外罩素白戰袍,馬鞍上掛著一面白旗,表明來意——勸降。
城上守軍一陣騷動,紛紛引弓搭箭。
程泰走到垛口邊,俯視城下那個銀甲少年。
「城上何人主事?」李世民揚聲問道。
「正是。」李世民在馬背上微微拱手,「程校尉,霍邑大勢已去,宋將軍已死,城中守軍不過萬餘人,糧草雖足,但再無援軍可期。你據守孤城,不過徒增傷亡。若肯開城投降,我父帥必以禮相待,城中將士百姓秋毫無犯。」
程泰聽他說完,沒有立刻回答。
他俯視著城下的少年,聲音平淡:「李世民,你昨日挖人祖墳時,可曾想過『秋毫無犯』四個字怎麼寫?」
城下的李世民面色微微一變。
程泰繼續道:「你縱兵掘墳,辱人先祖,棄屍荒野,此等禽獸之行,也配言『禮』?你今日素衣白馬來勸降,倒顯得你李家人善心發了。可你問問城上的將士——」
他轉身,指了指身後的守軍:「問問他們,你李家掘的墳中,有沒有他們的父祖!你李家拋屍的荒野上,躺的是誰的先人!」
城上守軍聞言,紛紛怒吼出聲,指著城下的李世民罵道:
「無恥豎子!」
「老子跟你李淵不共戴天!」
「你也有臉來勸降?滾!」
「回家問問你父親,怎麼做人!」
一片怒罵聲中,李世民的面色徹底沉了下來。
他勒馬轉了一圈,壓住心頭的怒氣,提高了聲音:「程校尉!兵者詭道,為破敵城,用些非常手段,也是無奈之舉!若校尉肯降,我李家願以厚禮安葬城外所有遺骸,為城中百姓立碑祭奠!」
「無奈之舉?」程泰冷笑一聲,「你李家起兵,打著『廢昏立明』的旗號,自詡仁義之師。結果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掘人祖墳。李世民,你回去告訴李淵——這等『仁義』,霍邑百姓受不起,大隋將士受不起!」
他頓了頓,一字一頓:「要攻城,儘管來。霍邑城中,沒有降兵,只有死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