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首的少年將軍一身玄鐵重甲,手持寶雕弓,座下一匹烏騅馬,如同一道黑色的閃電刺入戰陣。
他弓弦連響,箭無虛發,每一箭射出便有一名隋軍應聲落馬。
身旁侯君集持槊護持在側,凡是試圖靠近的敵卒都被他一一斬殺。
李世民!
宋老生眼中怒火更熾。
他奮力攀住坑壁,在親兵的協助下爬出陷坑,又搶了一匹無主的戰馬,翻身上去,長刀前指:「跟我來!殺了李世民!」
兩支鐵騎在丘陵間迎頭相撞,爆發出震耳欲聾的金鐵交鳴聲。
李世民射空了四個箭囊,隨手將空弓掛在鞍側,從親兵手中接過一桿馬槊,催馬殺入陣中。
他的槊法凌厲兇狠,與他平日溫和沉穩的模樣判若兩人——長槊前刺,一穿雙敵;橫掃之際,數名隋軍被掃落馬下。
玄甲騎兵緊隨其後,如同鐵犁犁過麥田,將隋軍的陣列攪得四分五裂。
但宋老生的精兵也不是尋常烏合之眾。
他們多是久經戰陣的老卒,即便被突襲側翼,也迅速結成圓陣抵禦。
雙方在丘陵間展開慘烈的絞殺,刀光劍影,血肉橫飛,喊殺聲震天動地。
李世民換了一桿槊,又斷了,拔出佩刀繼續衝殺。
他的玄甲上嵌滿了箭矢和刀痕,鮮血順著甲片往下淌。
他渾身浴血,衣袍被血浸透,撒之復戰,像一頭闖入羊群的猛獸,所到之處無不披靡。
宋老生同樣殺紅了眼,他的長刀卷了刃,換了柄狼牙棒,左右揮砸,挨著的唐軍非死即傷。
兩人隔著數十步的距離,目光在空中相撞,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不死不休的決絕。
這一戰,從上午一直打到日頭西斜。
唐軍新募之兵雖多,但有李世民率領玄甲鐵騎反覆衝殺,硬是穩住了陣腳。
隋軍雖然經驗豐富,但被伏擊在先,又被玄甲騎切斷陣型,漸漸陷入苦戰。
雙方的屍體在丘陵間堆積成片,血水浸透了荒草和泥土,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血腥味。
就在這時,霍邑城方向傳來一陣沉悶的號角聲。
宋老生心頭一凜,回頭望去——
一片黑壓壓的旌旗出現在北方的天際線上。
由李淵親自率領三萬主力,終於趕到了戰場!
新銳之師如潮水般湧入戰場,迅速填補了唐軍伏兵損耗殆盡的空隙。
李淵本人在中軍大旗下策馬前驅,老將沉穩的目光掃過戰場,迅速判斷出隋軍最薄弱的環節——右翼。
他長刀一指:「向右翼衝鋒!」
騎兵應聲而動,如同一柄重錘砸向隋軍右翼。
而那片戰場上,本該守衛右翼的常達部三千人,此刻已退到了戰場邊緣,遠遠地看著主力廝殺,既不上前支援,也不撤退。
當李淵的騎兵衝來時,常達幾乎沒有猶豫便下令:「撤!」
三千本地守軍丟下兵器,潮水般向霍邑城方向退去。
隋軍右翼空門大開,被李淵主力騎兵一衝而穿。
士兵們看到右翼潰退,又看到唐軍源源不斷地湧入戰場,士氣瞬間跌入谷底。
李世民見狀,猛地勒馬揚槊,對身邊親兵吼道:「高呼!宋老生已死!宋老生已死!」
數十名親兵扯著嗓子齊聲高喊:「宋老生被斬了!宋老生已死!降者免死!」
這喊聲在戰場上傳開,隋軍將士回頭望去,只見中軍方向確實不見了宋老生那面大旗——方才被李世民的玄甲騎鑿穿陣型時,執旗的親兵已然陣亡,旗杆不知何時已被踩入泥中。
「將軍死了?」
「降者免死——」
隋軍的士氣徹底崩潰。
陣列如同推倒的積木,一片一片地散開。
兵敗如山倒,沒有人再有心思繼續廝殺。
而真正的宋老生,此刻正在親兵們的護衛下向西突圍。
他的狼牙棒斷了,甲冑上嵌滿了箭矢和刀痕,左臂垂在身側使不上力,鮮血順著甲片往下淌,在地上留下斷續的紅痕。
他身邊只剩下不到百名親兵,個個帶傷,卻被劉宏基率領的大批唐軍堵住了去路。
「宋老生!」劉宏基催馬上前,厲聲道,「大勢已去!降,可免一死!」
宋老生勒住馬,緩緩掃過四周。
唐軍已經圍成了鐵桶般的陣勢,刀槍如林,箭矢滿弦,沒有一絲逃生的縫隙。
他身邊那些親兵越來越少,突圍無望。
他沉默了片刻,然後翻身下馬。
他面向東南方向,那裡是江都的方向,是大隋天子楊廣所在的地方。
他單膝跪地,緩緩摘下頭盔,放在身前。
「陛下,」他的聲音嘶啞,卻依舊洪亮,「臣宋老生,受命守霍邑,今日兵敗,有負聖恩。」
他頓了頓,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三十年來,臣所歷百戰,未曾一退。今日之敗,敗在奸人所賣,敗在豎子毒計。然臣宋老生,此生無愧於大隋,無愧於陛下所託!」
他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陛下保重,老臣……去了。」
他猛地拔刀,刀鋒在夕陽下閃過一道悽厲的金光,橫過頸間。
鮮血噴涌而出,濺在腳下的黃土上。
宋老生的身軀晃了晃,隨即轟然倒地。
他的頭顱滾落在一旁,雙目依舊圓睜,望著東南方。
那目光里有不甘,有悔恨,卻唯獨沒有恐懼。
夕陽沉入西山,餘暉將大地染成一片血紅。
戰場上的廝殺聲漸漸平息,只剩下傷兵斷斷續續的呻吟,和風中嗚嗚的悲鳴。
李世民勒馬停在宋老生的屍身前,翻身下馬,走到近前,低頭看了很久。
「厚葬。」他低聲說,「傳令全軍,不得辱其屍首。」
他轉身離去,腳步沉重。
身後,夕陽映照著那片被鮮血浸透的戰場,映照著宋老生那具依舊保持著跪姿輪廓的殘軀。
霍邑城的方向,傳來一陣悲愴的鐘聲。
一代隋將,就此隕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