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達被他那雙鷹隼般的眼睛盯著，脊背一陣發涼。
他知道自己若再推辭，便坐實了方才「只知煽動不知擔當」的罵名，只得咬牙抱拳：「末將領命！」
宋老生不再看他，大步朝校場走去。
號角聲在霍邑城中響起。
一隊隊甲冑鮮明的精銳士兵從營房湧出，在校場上列陣。
刀槍如林，旗幟翻飛，萬人的陣列沉默而肅殺。
隨後是常達那三千城防守軍，裝備參差不齊，隊列也遠不如前者齊整，人人臉上帶著復仇的怒火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惶然。
宋老生全身重甲，外罩絳色戰袍，手持一柄丈八長刀，翻身上馬。
他勒馬立於陣前，緩緩掃過面前萬人的軍陣，聲如洪鐘：「今日出城，為我霍邑百姓先人復仇，為天下綱常正道而戰！李淵父子，喪心病狂，倒行逆施，此等禽獸，不配為人！我宋老生今日在此立誓——」
他長刀指天：「此戰，有進無退！不斬李家逆子，誓不回城！」
萬人齊聲怒吼：「有進無退！有死無生！」
霍邑東門大開，沉重的吊橋轟然落下。
宋老生一馬當先，長刀前指，身後鐵騎如洪流傾瀉而出，甲冑碰撞的鏗鏘聲匯成一片沉重的雷鳴。
一萬精兵緊隨其後，腳步聲震得大地都在顫抖。
城外墳地附近，那些正在挖掘的唐軍士兵遠遠望見城門大開、黑壓壓的大軍湧出，頓時慌了手腳，丟了鐵鍬鎬頭，連滾帶爬地往東面奔去。
宋老生縱馬疾馳，眼中只有遠處那些倉皇逃竄的身影。
他長刀橫握，聲嘶力竭地吼道：「追！一個不留！」
身後的士兵們看到祖宗遺骸被這般踐踏，眼中的怒火更盛幾分，衝鋒的速度又快了三分。
常達率著三千部眾跟在主力後方。
他的馬慢了幾步，漸漸與大部隊拉開了一段距離。
他舉目四望，看著前方越來越逼近的丘陵地帶，心中那抹不安像野草一樣瘋長。
太順利了。
伏兵的慣用伎倆，就是先以小股人馬誘敵深入，再以主力合圍。
他常年在霍邑駐防，與各路反軍交過手，對這種套路再熟悉不過。
如今宋老生被怒火沖昏了頭，一味向前猛追，若是前頭有埋伏——
他勒住馬，對身邊副將低聲道：「傳令下去，放慢速度，不要跟太緊，讓主力先走。」
副將一愣：「將軍，這……」
「照我說的做。」常達壓低聲音，「若真中了埋伏，咱們這三千人就是退路。若太平無事，到時再趕上去也不遲。」
副將應了一聲，悄悄傳令下去。
三千人的隊伍漸漸放緩了腳步，與前方主力之間的距離越拉越遠。
而前方，宋老生的大軍已經追入了丘陵地帶。
兩旁的坡地越來越高，道路越來越窄，荒草沒膝，兩側溝壑縱橫。
唐軍逃兵的身影在前方若隱若現，始終保持著剛好能追上的距離。
宋老生已經殺紅了眼，根本顧不上去看周圍的地形，只死死盯著前方那面越跑越遠的李字旗。
「將軍！前方地勢險要，恐有埋伏！」一名校尉策馬靠近，大聲喊道。
宋老生回頭瞪了他一眼：「豎子！你若怕了，便滾回去！」
校尉被他一眼瞪得不敢再開口，只得咬牙跟上。
就在大軍深入丘陵腹地時，兩側荒草叢中猛地爆發出震天的喊殺聲。
「殺——！」
弓弦嗡鳴，萬箭齊發！
密集的箭矢從兩側高地傾瀉而下，如同遮天蔽日的蝗群，扎進隋軍的陣列中。
慘叫聲此起彼伏，前排的騎兵紛紛中箭落馬，馬匹受驚嘶鳴，踐踏著倒地的同伴，陣列瞬間陷入混亂。
緊接著，伏兵從四面衝出，漫山遍野的唐軍旗幟在丘陵間飄揚。
「中伏了！中伏了！」
隋軍陣中一陣慌亂，但宋老生猛地勒住戰馬，長刀橫掃，將兩名衝上來的唐軍步兵攔腰斬斷，厲聲喝道：「慌什麼！跟我沖！直取敵軍中軍！」
他縱馬疾馳，迎著箭雨朝丘陵高處那面最顯眼的旗幟衝去。
他身中數箭，但仗著甲厚，箭矢只嵌在鎧甲上，未能深入皮肉。
他長刀揮舞，所過之處唐軍兵卒如割草般倒下，無人能擋其鋒。
「擋我者死！」
宋老生聲如驚雷，一馬當先衝上高坡。
迎面一股唐軍試圖攔截，他長刀橫掃，盪開幾柄刺來的長槍，隨即刀鋒一轉，劈開一面擋路的盾牌，連人帶盾將那持盾士兵砸飛數步。
他身後的精騎緊隨其後，如同一柄尖刀鑿穿了唐軍的包圍圈。
高地上，李建成遠遠看著那面越來越近的宋字旗，瞳孔微縮。
「好個宋老生！」他低聲贊了一句，隨即下令，「弓弩手，對準那員敵將！」
又是一輪箭雨傾瀉而下，宋老生左臂又中一箭，箭矢穿透甲片扎入血肉，他咬牙拔斷箭杆，毫不停頓地繼續衝鋒。
唐軍的包圍圈被他硬生生撕開一道口子，身後的精騎如潮水般湧入，將伏兵陣型攪得支離破碎。
李建成看著那柄長刀越來越近，面色不變，只是緩緩拔出了腰間的佩劍。
就在宋老生以為李建成的人頭唾手可得時，他的戰馬前蹄猛然踏空——
一陣天旋地轉，連人帶馬墜入深坑！
陷馬坑！
宋老生被重重摔在坑底，左腿被壓在馬身下，肋骨傳來劇痛，顯然是斷了幾根。
他奮力推開馬屍，掙扎著站起來，抬頭一看——坑深丈余，坑壁光滑，無處著力。
身後緊隨的騎兵紛紛勒馬不及，接連墜入坑中，慘叫聲響成一片。
「將軍！」
坑外的親兵們拼命伸出手，想要拉他上去，但箭雨再次傾瀉而下，將他們逼退。
就在這時，東北方向忽然響起一陣沉悶的蹄聲，大地在微微震顫。
像是千百柄鐵錘同時捶打地面，將戰場的喧囂都壓了下去。
宋老生抬頭望去，一支玄甲騎兵如同黑色洪流從東北側殺出，直插隋軍陣列的側翼！
玄甲，黑馬，鐵面覆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