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怔了一瞬，隨即明白了兄長的意思。
他沉默了片刻，才道：「有。城中百姓的祖墳，大多在城北那片山坡上。」
「挖了。」
這話說得極輕，卻帶著鐵一般的果決。
李世民看著兄長，沒有反對：「我去安排。」
他轉身走出帳外，夜風灌進來，吹得燈火劇烈搖晃。
李建成獨自坐在案後，火光映著他的側臉，明暗不定。
「宋老生，」他低聲道，「我看你能忍到什麼時候。」
翌日清早，天還沒徹底放亮。
霍邑城上的守軍便看見唐軍出了大營，成群結隊地往城北那片山坡涌去。
起初他們以為是要攻城，紛紛上弦備戰。
可那些唐軍壓根沒朝城牆方向走，而是散開在了那片荒坡上。
鐵鍬、鎬頭、繩索，帶著墳頭特有的新土氣息，在晨風中瀰漫開來。
城上的守軍漸漸看出了他們在做什麼，一個老兵猛地瞪大了眼，聲音都變了調：「他們在挖墳！」
那是一座座新墳舊冢，是霍邑城中百姓世代安葬先人的地方。
唐軍士兵揮舞著工具，扒開墳頭泥土，撬開棺蓋，將裡面腐朽或未腐的屍骨拖出來，隨意丟棄在坡地上。
白骨在晨光中裸露出來，刺目得讓人心頭髮顫。
城牆上一片死寂，隨即爆發出一陣憤怒的嘶吼。
「畜生！」
「那是老子的爹！」
「開城！開城！老子要剁了他們！」
消息很快傳到了帥帳。
「你說什麼？」
「敵軍……敵軍在挖掘城外百姓的祖墳，屍體被拖出來棄於荒野……」
宋老生猛地站起身，案上的粥碗被他帶得翻倒，滾燙的粥灑在桌面上，順著邊緣滴落。
他面上肌肉抽搐，一雙虎目通紅，牙關咬得咯吱作響。
「豎子！」他猛地一拳砸在案上，案面裂開一道縫隙，「李淵！你教出的好兒子！」
「將軍！」程泰聞訊趕來，一把攔住正要往外沖的宋老生，「將軍冷靜！敵軍正是無計可施，方才出此毒計。您若出戰，便是中了他們的圈套！」
宋老生喘著粗氣，胸膛起伏劇烈。
他看著程泰，眼中有怒火，有掙扎，還有一絲殘存的理智在拼命拉扯。
「你讓我忍？」他的聲音嘶啞，「城外的墳，是城中將士和百姓的祖宗。他們就在城下，眼睜睜看著自家先人的屍骨被扔在地上……你讓我怎麼忍？」
程泰死死抓著宋老生的手臂，一字一句：「將軍！一旦兵敗，毀的不只是墳，是整個霍邑！城中十萬百姓，都要遭殃！」
宋老生閉上眼，渾身都在發抖。
半晌，他緩緩鬆開攥緊的拳頭，聲音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傳令下去，不許出城。」
程泰鬆了口氣，正要鬆手，一個親兵連滾帶爬地衝進來：「將軍！不好了！城東的守軍擅自打開城門，衝出去了！」
宋老生猛地睜眼。
「誰帶的頭？」
「常將軍麾下的人……」
宋老生一把推開程泰，大步朝外走去。
程泰跟在後面，臉色已經白了。
城東門口，騷亂已經壓不住了。
常達站在城門洞下，身後聚集著數百名本地守軍，人人紅了眼，手裡攥著兵器，面朝著帥府的方向，齊聲高喊：「出戰！出戰！出戰！」
「常達！」程泰衝上前，厲聲道，「你這是要造反嗎？」
常達轉過身，臉色鐵青：「程校尉，你一個關中人，當然不在乎！城外的墳，埋的是我霍邑百姓的祖宗，不是你家祖宗！你讓我們忍，你忍得下，我們忍不下！」
他身後的人群爆發出一陣怒吼：「忍不下！忍不下！」
程泰還要再說，一隻手從身後伸過來，按住了他的肩膀。
宋老生越眾而出，站在了城門洞下。
他環視著那些紅著眼睛的士兵和百姓，沉默了片刻，聲音低沉而清晰：「今日之事，李淵父子喪盡天良，人神共憤。我宋老生帶兵三十載，從未見如此無恥之徒！」
他猛地拔刀，刀鋒在日光下寒光一閃：「戰！我親自帶你們出戰！」
「將軍！」程泰撲上去，「萬萬不可！」
宋老生一把將他推開：「程泰！你守城！若我敗了，你緊閉四門，死守待援！」
程泰看著宋老生那雙已經徹底被怒火填滿的眼睛，知道再也攔不住了。
他沉默了一瞬，然後猛地一抱拳：「將軍若執意出戰，末將只求一事——不可傾巢而出。敵軍兩萬，多為新募之兵，將軍帶一萬精銳出戰足矣。若勝，自可乘勢追擊；若敗，霍邑城中有末將守備，尚有退路。」
宋老生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准。」
他轉身，目光掃過常達：「常達！」
常達上前：「末將在！」
「你部三千本地守軍，隨我出戰！」
常達一愣，臉上閃過一絲慌亂：「將軍……末將部眾只是城防輔兵，戰力羸弱，怕拖了將軍的後腿……」
「你方才說要為霍邑百姓復仇，」宋老生盯著他，一字一句，「如今我允你出戰，你反倒退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