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下了。」李世民起身,朝兄長拱手,「明日一早,我便帶人前去。」
李建成也站起來,拍了拍他的肩膀:「小心些。」
「放心。」
李世民大步走出中軍帳,夜風迎面吹來,將帳內的燈火晃得搖曳不止。
他站定,望向遠處夜色中霍邑城那模糊的輪廓,嘴角微微勾起。
宋老生,老將?他倒要看看,這個老將有幾分成色。
翌日清晨,天色剛亮,霍邑城上的守軍便看到遠處塵土飛揚。
數十騎奔至城下,為首一人身著玄甲,鞍上一張弓,身後一面大旗迎風招展,上書一個斗大的「李」字。
李世民勒馬停在城下一箭之地外,仰頭望著城牆上密密麻麻的人影,也不急著開口,先掃了一圈城上的旗幟和守備布置。
城上守軍已經騷動起來,箭塔上的弓手紛紛搭弓上弦,警惕地盯著城下這支小股騎兵。
城門緊閉,吊橋高高懸起,沒有一絲要開城迎戰的跡象。
李世民深吸一口氣,催馬向前走了幾步,揚聲朝城上喊道:「宋老生何在?可敢答話?」
城上沉默了片刻,一個校尉探出頭來,厲聲道:「城下何人?報上名來!」
「隴西李氏,李世民!」他聲音洪亮,中氣十足,在清晨的冷風中清晰地傳入城上,「特來拜會宋將軍,有一事相問!」
城牆上又是一陣騷動。
片刻後,一個面容黝黑、身披鐵甲的漢子出現在垛口後面,正是宋老生。
他扶著垛口,居高臨下地看著城下的玄甲少年,臉色不太好看。
「李世民?」他沉聲開口,「你有何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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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世民仰頭看著他,朗聲道:「我聽說宋將軍北周時便從軍,至今征戰數十載,號稱『霍邑常勝』。今日一見,怎麼縮在城裡不敢出來,莫非是老了,腿腳不靈便了?」
城上的隋軍一片譁然。
宋老生的臉色瞬間黑了三分,手不自覺地按上了腰間的刀柄。
但他沒動,只是冷冷盯著城下的李世民,一言不發。
李世民見他不動,又催馬往前走了一小步,笑道:「看來宋將軍果真老了。當年北周滅齊,宋將軍衝鋒陷陣,何等威風。如今我大唐起兵,將軍卻只能躲在城牆後面,難道不怕天下人笑話?」
他身後的騎兵們也齊聲起鬨,各種污言穢語朝天罵去:
「宋老生,縮頭烏龜,不敢出戰,羞也不羞!」
「你家祖墳冒煙,生出你這般慫貨!」
「趕緊開城,老子打你只需三合!」
「宋老生,你若怕了,叫一聲爺爺,老子饒你不死!」
城上隋軍氣得面紅耳赤,紛紛回頭看向宋老生。
有性子急的校尉已經按捺不住,低聲叫道:「將軍,下令吧!末將帶人出城,殺他個片甲不留!」
宋老生攥著刀柄的手指青筋暴起,牙關咬得咯吱響。
這時,一隻手從旁邊伸過來,按住了他的胳膊。
「將軍,冷靜。」程泰不知何時走到了他身邊,低聲道,「此乃激將之計。李世民親自來罵陣,就是想激您出城。咱們不出,他便無計可施。」
宋老生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住心頭翻湧的怒火,緩緩鬆開了刀柄。
他退後一步,避開城牆垛口的視線,低聲說:「你來盯著城下,我去後方歇一歇。」
說完,他轉身大步下了城牆,那背影帶著一股明顯的憋屈和煩躁。
程泰站到垛口邊,俯視城下。
李世民還在罵,身後的騎兵們也還在罵。
污言穢語如潮水般一波接一波地湧上來,從宋老生的祖宗十八代罵到他麾下的將士,言辭之刻薄,口氣之囂張,簡直令人髮指。
程泰抱著胳膊,面無表情地看著,一個字也沒回應。
城下罵了約莫小半個時辰,李世民的聲音都嘶啞了幾分。
他仰頭看了看城牆上,發現主事者已經換了人——那個校尉,面色冷靜,紋絲不動,任他們如何辱罵也不予回應。
李世民勒馬停下,灌了一口水,低聲吩咐身旁的親兵:「繼續罵,聲音再大些。」
親兵們點點頭,扯著嗓子又罵開了。
可城牆上的程泰依舊如磐石般站著,既不接話也不動怒,甚至偶爾還端起水碗喝上一口,像是在看戲。
又罵了一個多時辰,太陽已經升到了中天,李世民口乾舌燥,嗓子已經嘶啞得幾乎發不出聲音。
他抬頭望了望城上,程泰還在那兒,姿態都沒怎麼變過。
他默默看了片刻,然後收起水囊,調轉馬頭。
「撤。」
數十騎撥馬便走,揚起一路塵土,朝東面那片丘陵地帶奔去。
城上,程泰目送著那片塵土漸漸遠去,緩緩吐出一口氣。
然後他轉身走下城牆,去向宋老生稟報。
城外那支騎兵漸漸消失在丘陵之間,塵土緩緩落定。
霍邑城下重新恢復了平靜,只有幾隻烏鴉從城頭飛過,落在遠處的荒草叢中。
唐軍大帳內,燈盞里的油快燒盡了。
李建成坐在案後,手裡攥著一根枯枝,慢慢捻著,指節泛白。
帳外夜風嗚咽,將幕布吹得獵獵作響。
李世民站在帳門口,背對著兄長,望著遠處霍邑城模糊的輪廓,沉默不語。
「此計不成。」李建成終於開口,聲音帶著難以掩飾的沉悶,「宋老生分明已被激怒,卻在最後關頭忍住了。不是他本人能忍,是有人在背後替他掌著舵。」
李世民轉過身:「兄長覺得,此路不通?」
李建成將枯枝丟進火盆里,看著它燒成灰燼:「換條路。既不能讓他出城,那便讓他不得不出來。」
他抬頭看向弟弟,眼中閃過一絲冷意:「霍邑城外,可有墳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