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邑城下,夜風裹著黃土的腥氣,從西面卷過來。
宋老生坐在帥帳中,面前攤著一張輿圖,手指緩緩點過霍邑城四周的地形。
城池建在汾水東岸的一處高地上,城牆堅固,糧草充足,城中守軍兩萬,皆是關中精銳。
城外則是平坦的汾河谷地,無險可守,只有城東那一片起伏的丘陵可以藏兵。
他正在盤算著怎麼打這一仗,帳簾卻被掀開了。
「將軍。」鷹揚郎將常達大步走進來,甲冑未卸,臉上帶著幾分急切,「李淵的兩個兒子已經到了,各帶一萬兵馬,在城外十里紮營。末將以為,趁其紮營未穩,今夜出城襲營,必能一戰破敵!」
宋老生抬起頭,一雙鷹隼般的眼睛微微眯起。
「紮營未穩……」他沉吟著,正要開口,帳外又進來一人。
「將軍,末將以為不可!」
校尉程泰,三十出頭,生得濃眉大眼,一張方臉上滿是急切。
他快步走到案前,拱手道:「將軍,賊軍遠道而來,兩萬人的糧草輜重必定沉重。他們人在城外,糧道卻在後頭,咱們只需守住城池,待其糧盡,敵軍自退,何必冒險出城一戰?」
常達聽了這話,眉頭頓時擰了起來:「程校尉此言差矣!賊軍遠來,立足未穩,正是破敵良機。若等他們扎穩了營盤,站穩了腳跟,再想打就沒那麼容易了!」
「況且,」常達繼續道,「李淵本人未至,來的只是他兩個兒子。兩個乳臭未乾的毛頭小子,懂得什麼兵事?」
他轉向宋老生:「將軍身經百戰,威震關中,何須懼怕兩個未經世事的豎子?若將軍據守不戰,傳出去反倒讓人笑話。」
宋老生聽到「笑話」二字,眉心猛地跳了一下。
他這人最受不得激。
征戰半生,打的仗比李淵父子吃過的飯還多,若是被人說他懼怕兩個黃毛小兒,這名聲傳出去,他宋老生的臉往哪擱?
「你說得有理。」他手指敲了敲案面,語氣已經鬆動了幾分。
程泰急了:「將軍!李淵兩個兒子並非尋常之人!其長子李建成,沉穩謹慎,當年代父入洛陽,周旋於朝堂諸公之間,全身而退,豈是無謀之人?次子李世民——」
他頓了頓,加重了語氣:「十六歲便隨父征戰,每戰必先鋒,箭術無雙,軍中無人能及。當年陛下被困雁門,李世民率兵在代北布下疑兵,與周國公在涿郡遙相呼應,逼退突厥大軍!此子善戰更善謀,豈是泛泛之輩?」
他直視常達,一字一句:「常將軍力主出城,究竟是為國獻策,還是別有他圖,欲置大軍於險地?」
常達被他這一番話懟得面紅耳赤,張了張嘴,竟找不出話來反駁。
半晌才悶聲道:「我自然是為大隋著想!趁敵未穩突襲,本就是兵家常計,何來『別有他圖』之說?」
程泰還要再辯,宋老生猛地抬手,止住了兩人。
「夠了。」
帳內安靜下來。
「常將軍之言無過,」宋老生道,聲音不緊不慢,「程校尉的分析亦有道理,你們二人各司其職,無可非議。」
他提筆在輿圖上畫了一道線:「程校尉說得對,堅守乃是上策,那就守。」
常達知軍令已定,只能拱手:「末將遵命。」
程泰也鬆了口氣,拱手退下。
兩人出了帥帳,常達冷哼一聲,大步離去。
程泰望著他的背影,輕輕搖了搖頭,也轉身走了。
帳內,宋老生獨自坐著,看著牆上的輿圖,低聲自語:「李建成……李世民……倒是有意思。」
他忽然笑了笑,那笑意裡帶著幾分老將特有的自負:「老夫倒要看看,你這個『每戰必先鋒』的毛頭小子,能在我霍邑城下翻出什麼浪來。」
城外十里,唐軍大營。
夜色中,兩萬人的營盤鋪展開來,帳篷連綿不絕,巡邏的士兵舉著火把在營間穿行。
中軍帳內燈火通明,李建成和李世民兄弟二人相對而坐,中間一張案上攤著霍邑周邊的地形圖。
李建成手指著圖上霍邑城的位置,緩緩說道:「霍邑城池堅固,城牆上箭樓密布,咱們這兩萬人若是強攻,無異於送死。」
他抬眼看向弟弟:「宋老生此人,我打聽過。身經百戰,軍功赫赫,但為人輕躁自負,極重顏面,受不得羞辱。若以小股人馬在城下誘戰,必能激他出城。咱們在城外布下伏兵,待他出城便合圍,一戰可斬其將,定其城。」
李世民坐在對面,雙手撐在膝上,點了點頭:「兄長與我所見略同。」
他湊近輿圖,目光落在城東的方向:「兄長看這裡。」
那是霍邑城東約二里處的一片丘陵地帶,地勢起伏,溝壑縱橫,荒草沒膝。
「此處可伏精兵。」李世民手指點了點那片區域,「若宋老生出城追擊,兄長率主力在此埋伏,待他追過這片丘陵,便可從兩側殺出,截斷其歸路。我引小股騎兵在城下誘敵,將他引出城後且戰且退,引至伏擊圈。」
李建成看了那片丘陵,又看了看弟弟,沉吟片刻:「你親自去誘敵?」
「我去。」李世民說得乾脆,「城下罵陣,需要有人激怒他。若遣偏將去,他未必看得上眼。我親自去,他才會覺得受了羞辱,才會不顧一切出城追擊。」
李建成沉默了一會兒,點了點頭:「好,你去。」
他伸手指著城東那片丘陵,又補了一句:「你且記得,將他引出城五里便足矣,不必追得太遠。五里之外我伏兵已布,你只需將他引入包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