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起身走到輿圖前,手指沿著汾水向北劃了一道線:「李淵起兵太原,想南下關中,霍邑是必經之路。他若被程泰擋在這裡三五月,關中的陰世師便有時間整合防務,薛舉和李軌也會有所動作。拖得越久,李淵的變數越多。」
他收回手,轉身看向宇文玥:「王世充呢?最近在做什麼?」
宇文玥從袖中取出另一份文書,展開:「王世充自金墉之戰後便開始擴兵,從洛陽周邊各縣招募青壯,一個月內已募得八千餘人。」
李琚點了點頭:「他是在恢復實力。」
他走回案後坐下,看著宇文玥:「派人假扮成應募的百姓,混進王世充新募的兵卒里,安插進去,越多越好。」
宇文玥接過那張紙,看了一遍,折好收入懷中:「我這就去安排。」
她轉身推門而出,身影迅速消失在夜色中。
書房裡重新安靜下來。
李琚站在輿圖前,手指輕輕敲著霍邑城的位置,又移到洛陽,再移到太原,沿著隋末的天下局勢緩緩劃了一道弧。
他在心裡默默盤算著各方的兵力、糧草、動向,將那些零碎的信息一片片拼湊起來,如同一幅正在緩慢成形的棋局。
門外又傳來腳步聲,這次輕緩得多。
門被輕輕推開一道縫,朱貴兒端著一隻銅盆側身擠了進來。
水盆里熱氣騰騰,飄著艾草和生薑的氣味。
她穿著一件藕色袷衣,袖子挽到小臂,露出兩截白生生的腕子。
「郎君還在忙?」她將銅盆放在案邊,聲音又輕又軟,「妾在廊下走了好幾趟了,見書房的燈一直亮著。」
李琚從輿圖上收回目光,看向她,笑了一下:「你倒是有心。」
朱貴兒走上前來,伸手拉了拉他的衣袖:「郎君,歇一歇罷。」
李琚被她拉著坐到軟榻上,朱貴兒便蹲下身,替他脫了靴襪。
「還行。」李琚閉了閉眼,熱水裹著艾草的暖意從腳底湧上來,順著血脈蔓延至全身,「霍邑那邊,有好消息。」
「那就好。」朱貴兒沒有多問,只是低頭為他按揉著腳心。
她的手掌溫熱,指腹帶著薄繭,力道恰到好處,按在腳底穴位上,酸脹中透著一股說不出的舒坦。
「郎君方才跟宇文娘子說話時,聲音聽著就比前幾日鬆快了些。」
「你這都能聽出來?」
「跟著郎君久了,自然聽得出來。」
她說著,又從一旁取來一塊干布,將他的雙腳從水中撈出來,仔細地擦乾,然後輕輕放在膝上,開始按揉小腿。
李琚靠在榻背上,半闔著眼,任由她伺候。
暖意從腳底一路漫上來,連帶著緊繃了整整一天的肩背都鬆了幾分。
朱貴兒的手法越來越好了,從最初生疏笨拙,到現在知道哪個穴位按下去會讓他輕輕吸一口氣,哪個力道能讓他長長呼出一口氣。
李琚靠在榻背上,半闔著眼:「寶兒今兒怎麼沒來?」
朱貴兒的手指頓了一瞬,隨即恢復如常。
她低著頭,聲音裡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怎麼,郎君想她了?習慣了雙飛伺候,忽然少一個,不習慣了?」
李琚睜開眼,看了她一眼:「平時你們倆都是一起出現,今兒就你一個,我就隨口問問。」
朱貴兒抬起頭,朝他彎了彎嘴角,那笑容裡帶著幾分瞭然,又帶著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羨慕:「寶兒好福氣呢。」
「嗯?」
「她最近老是乾嘔,吃什麼都反胃,夜裡也睡不踏實......」
李琚猛地坐直了身子,雙腳從水中抽出,濺起一片水花,直愣愣地看著她。
朱貴兒被他這反應逗得忍不住笑了一聲,忙用干布去擦他腳上的水漬:「瞧郎君急的——昨兒讓太醫來瞧了,寶兒確是有了。」
李琚愣了片刻,臉上的神色從震驚慢慢變成驚喜,又漸漸沉澱成一種溫軟的、帶著些許感慨的笑意:「連寶兒都有了……」
他低頭看向朱貴兒,忽然伸手握住她的手腕,將她輕輕往自己這邊拉了拉:「你呢?也該爭爭氣了吧?」
朱貴兒被他拉得往前傾了傾身,臉頰微微泛紅,垂下眼帘,聲音低了幾分:「妾身天天都在想呢……只是福薄,遲遲沒有動靜。」
她的聲音越說越低,帶著一種極力掩飾的失落,像是怕被他聽出來,又像是盼著他能聽出來。
李琚將她往前一拽,朱貴兒輕呼一聲,整個人跌進了他懷裡,雙手還濕著,沾了他一襟水跡。
「郎君!還沒洗好呢,膏藥都沒抹……」
「不洗了。」李琚將她橫抱起來,她輕飄飄的,像一捧蓬鬆的棉花,在他臂彎里微微蜷著身子,「一起洗,去華清池。」
朱貴兒條件反射地摟住他的脖子,臉頰紅得更深了幾分,低聲道:「郎君……夫人早有定製,今晚郎君該去東跨院的。妾若在這兒吃獨食,讓其他姐妹知道了,怕是不好。」
李琚抱著她往門外走,腳步不停:「只是洗個澡,完事再去東跨院,誤不了。」
朱貴兒將臉埋在他肩窩裡,聲音悶悶的,帶著一絲促狹的笑意:「當真只是洗澡?正不正經?」
李琚低頭看了她一眼,嘴角彎了彎:「正不正經,待會就知道了。」
他抱著朱貴兒出了書房,穿過迴廊,往內院的華清池走去。
一路上,遇到的侍女僕婦紛紛低頭避讓,但她們低垂的眼帘下,目光卻不約而同地追著那道身影。
等人走遠了,才有人低聲議論起來。
「主君對朱娘子也未免太偏愛了些……」
「可不是嘛,都抱著走了,這是要去哪?」
「華清池的方向吧?」
「嘖嘖,朱娘子好福氣。」
「你小聲些!讓夫人聽見了,仔細你的皮!」
竊竊私語被夜風吹散在迴廊盡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