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琚起身，吹滅燈盞，退了出去，輕輕帶上了門。
黑暗中，朱貴兒裹著被褥，嘴角還掛著一絲笑意。
她渾身都泛著一種慵懶的滿足。
她閉上眼，很快便沉入了夢鄉。
李琚出了東耳房，站在廊下深吸了一口夜風，沒急著去東跨院。
他轉身，朝正房的方向走去。
正房裡還亮著燈。
韋珪靠在軟榻上，背後墊著一個厚實的靠枕，手裡拿著一卷書。
她穿著寬鬆的家常衣衫，長發鬆松挽著，沒有任何脂粉裝飾，整個人素淨得像一彎清水。
腹部的隆起已經很明顯了，在薄薄的衣料下撐出一個溫柔的弧度。
李琚推門進來時，她抬了抬眼，目光掃過他微濕的衣領和鬢角，嘴角彎了一下。
「這麼晚了還沒睡？」李琚走過去，在她身邊坐下。
「睡不著。」韋珪將書卷放在膝上，側過頭看他，「你在華清池洗了大半個時辰。」
李琚被她那雙沉靜的眼睛看著，不自覺地伸手摸了摸鼻尖：「貴兒伺候得久了些。」
「嗯。」韋珪沒有追問，只是伸手替他將微濕的領口理了理，「她是個細心的。」
兩人沉默了片刻，韋珪輕輕撫了撫隆起的小腹，忽然說：「今日太醫來請過脈。」
「怎麼說？」
「說孩子很好，胎動也正常。」她頓了頓，抬眼看向他，「只是我這肚子比尋常五個月的婦人要大些，大夫說，怕是雙胎。」
李琚愣了愣，隨即露出驚喜的神色：「雙胎？」
「還不確定，月份再大些才能看清。」韋珪語氣平淡，但眼底那一絲柔光卻是藏不住的，「若真是雙胎，到時生產怕是要費些力氣。」
李琚伸手覆上她的手背，輕輕握了握：「到時候我來陪你。」
韋珪沒有抽手，也沒有答話，只是安安靜靜地由他握著。
過了許久，她才輕聲開口，語氣像是閒談：「你說，這孩子將來像誰好呢？」
「像你最好。」李琚答得毫不猶豫，「聰明，沉穩，能擔事。」
韋珪被他這話逗得忍不住笑了笑：「像我可不好，像個悶葫蘆。」
「悶葫蘆也有悶葫蘆的好。」
韋珪白了他一眼，那一眼裡有嗔怪，但更多的是暖意。
她將手從他掌中抽出來，拍了拍他的手背：「去吧，別讓人等太久。張娘子和尹娘子今天布置了一天，就等著你去看一眼。」
李琚起身，俯身在她額頭上落了一吻。
「好好歇著，別熬夜看書了。」
「知道了。」韋珪又將那捲書拿起來，眉也不抬，「看完這一卷就睡。」
李琚看著她那副從容的模樣，無奈地笑了笑，轉身出了正房。
約莫一盞茶的工夫，東跨院的門便出現在眼前。
院門虛掩著，裡面透出一片暖融融的昏黃燈光。
李琚推門而入，那股混合著沉水香和花香的暖意便撲面而來。
院中靜悄悄的，只廊下懸著一排彩繪琉璃燈，燈光透過薄薄的琉璃，在地面上投出一片溫柔曖昧的光暈。
整個院子像是被籠罩在一層蜜色的薄紗里，朦朧又溫軟。
他沿著迴廊走到正屋門前，推開。
屋裡果然布置得精心。
幾盞琉璃燈被巧妙地擺放在房間的四角，光線匯聚在床榻和案幾之間，既不明晃晃的刺眼，也不暗沉沉的不清，恰好營造出一種朦朧曖昧的氛圍。
光線落在錦褥上，將那些精細的繡紋勾勒出柔和的輪廓；
落在簾幔上，將垂落的流蘇染成溫暖的橘色；
落在案上的白瓷瓶里那朵牡丹上，讓花瓣顯得愈發嬌艷欲滴。
空氣中浮著淡淡的沉香，混著窗外飄進來的花香，令人心神不由自主地鬆弛下來。
張美蓉和尹麗娘正坐在榻邊，聽見門響，同時抬起頭來。
看見是他，兩人眼中都亮了起來。
「郎君來了！」張美蓉先起身，快步迎上去，伸手替他解外袍，「妾等了好久了。」
尹麗娘也站起來，含笑站在榻前，沒有像張美蓉那樣急著湊上去，只是柔聲道：「郎君一路辛苦，妾身備了熱湯。」
她說著轉身去案邊倒水，腰肢擺動間，姿態不疾不徐，帶著一種恰到好處的從容。
李琚在榻邊坐下，接過她遞來的熱湯，喝了一口。
溫熱的湯水滑入喉嚨，帶著淡淡的花果香。
張美蓉已經挨著他坐了下來，手臂自然地挽住了他的胳膊，仰著臉問：「郎君覺得這屋子布置得如何？妾和姐姐忙了一整日呢。」
李琚環視了一圈，點了點頭：「很用心。」
他低頭看了張美蓉一眼，她眼中滿是期待和邀功的神色，像只等著被誇獎的小貓。
他又看向尹麗娘，她站在燈影里，嘴角含笑，雙手交握在身前，姿態端莊又不失柔媚。
暖光從四面攏來，將滿室籠進一片溫柔的昏黃之中。
東跨院的夜，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