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都宮正殿,天光已經大亮。
殿外的鳥鳴聲不知何時停了,只剩下甲士巡邏的腳步聲和遠處偶爾傳來的哭嚎。
楊廣的屍身還坐在石階上,微微向前傾著,脖頸上纏著那根雪白的練巾,晨光落在他臉上,將那雙始終睜著的眼睛映出一片空洞的冷光。
沒有人上前收殮,也沒有人敢靠近。
韓俊娥跪在柱子旁邊,背靠著冰冷的石壁,雙手掩著臉,肩膀一聳一聳的。
她的衣衫凌亂,髮髻散了大半,幾縷碎發貼在淚痕未乾的頰邊。
她壓低了聲音哭,可那哭聲斷斷續續,像是一根快要斷了的弦,在寂靜的大殿中顯得格外清晰。
她哭的是一代帝王,可也是一個她陪伴了多年的舊主。
裴虔通聽見哭聲,眉頭猛地擰緊,大步走過去,刀尖朝那蜷縮在柱邊的身影一指:「閉嘴!再哭連你一起砍了!」
韓俊娥沒有抬頭,哭聲低了幾分,卻沒有停下。
裴虔通一怒,拔刀上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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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手。」
宇文化及雙手還在微微發抖,但目光卻直直地望著裴虔通。
他咽了口唾沫,聲音比方才穩了幾分:「天子已死……宮人無罪。」
他頓了頓:「此女敢為帝哭喪,足見忠義。忠義之人,當留其命。」
裴虔通被他這話堵得一噎。
他轉頭看著宇文化及,眼中閃過一絲不滿——這人方才還嚇得連話都說不利索,此刻倒擺起盟主的架子來了。
可宇文化及如今畢竟是他們推出來的盟主,當著這麼多甲士的面,他也不好公然駁他。
裴虔通冷哼一聲,將刀收回鞘中,瞥了韓俊娥一眼,轉身走了。
宇文智及從旁邊走過來,低聲道:「兄長,宗室必須清乾淨。齊王楊暕、燕王楊倓那些人,一個都不能留。」
宇文化及皺眉:「都殺了?」
「都殺了。」宇文智及的聲音不急不緩,「他們姓楊,是隋室血脈。留著他們,就是留著禍根。萬一有人拿他們做旗幟,打著'復隋'的名號起兵,咱們就是眾矢之的。」
宇文化及攥了攥拳頭:「傳令下去,宗室王孫,無分長幼,全部處死。」
這道命令一下,江都宮中頓時血流成河。
齊王楊暕被甲士從內室拖出來,身上還穿著寢衣,面色慘白,聲音發顫:「你們……你們是奉誰之命?」
無人回答,刀光閃過,楊暕的慘叫聲只響了半聲便戛然而止。
他的兩個兒子躲在後院的花叢中,甲士們將其搜了出來,沒有猶豫,刀起刀落。
燕王楊倓躲在宮中的一處偏殿裡,被搜出來時拼命掙扎,一個甲士一腳將他踹倒在地,隨即補了一刀。
其餘的宗室王孫府邸也被一一攻破,無論老幼,無論男女,全部被砍倒在血泊中。
哭嚎聲、慘叫聲、求饒聲在整座江都宮中此起彼伏,持續了整整一個上午。
到午時,隋室的宗室王孫,除了極少數不在江都的,幾乎被屠戮殆盡。
亂兵殺進秦王楊浩的府邸時,封德彝急匆匆趕來,攔在了門口。
他看了一眼那些正要往裡沖的甲士,又看了一眼站在不遠處的宇文智及,快步走過去,壓低聲音道:「宇文將軍,秦王楊浩素來懦弱無爭,留在不過是個傀儡。殺了他,反倒讓天下人覺得咱們是來滅隋的;留著他,還能用他的名號安穩人心。」
宇文智及看了他一眼,沉吟片刻,點了點頭。
他轉身走向宇文化及,低聲道:「兄長,楊浩可以留。此人素來與我交好,性情怯懦,翻不起什麼浪。立他為帝,兄長以攝政之名掌權,比直接廢了隋朝的名號更好收拾局面。」
宇文化及猶豫了一下,終於點頭:「那就……留他性命。」
甲士們這才退了出來,楊浩癱坐在府中正堂的地上,渾身抖得像篩糠,臉色白得沒有一絲血色。
他聽見外面的喊殺聲漸漸遠去,可他的身子還是止不住地顫抖,雙手抱著自己的肩膀,蜷成一團。
右翊衛大將軍宇文協的府邸在城東,離皇宮不遠。
他早已聽到了宮中的動靜,但他沒有逃。
他站在正堂中,一身重甲,手中握著刀,面朝宮門的方向。
當宇文化及的親兵湧入時,他沒有反抗,只是將刀扔在地上,冷眼看著那些人。
「宇文化及呢?讓他來見我。」
片刻之後,宇文智及來了。
他站在堂中,看著宇文協那張滿是怒容的臉,語氣平淡:「堂兄,兄長讓我帶句話給你。」
「什麼話?」
「臣子弒君,天下不容。你我是同宗,兄長不忍殺你。但你若不識相,軍心難穩。」
宇文協忽然大笑起來,笑聲在空曠的堂中迴蕩:「同宗?我宇文協沒有這樣的同宗!弒君之賊,也配與我稱同宗?」
他指著宇文智及的鼻子,聲音洪亮,「你們今日殺我,明日自有後人殺你們!你們這些亂臣賊子,遲早——」
話音未落,一名甲士已經衝上前來,一刀劈下。
宇文協的身軀晃了晃,重重倒在地上,鮮血從頸間湧出,洇紅了身下的青磚。
城東,裴蘊府邸書房。
門外傳來一聲極輕的叩門聲。
裴蘊猛地抬起頭:「誰?」
「裴公,是我。」
裴蘊聽出了那個聲音,快步上前打開門。
門外站著一個穿著青灰色布袍的年輕人,是他的門生,姓劉,此刻額上沁著汗,胸膛起伏著,顯然是一路跑過來的。
他側身閃進書房,門合上之後才壓低聲音開口:「裴公,虞侍郎那邊還沒回話。我在他府外等了快一個時辰,門房只說虞公身體不適,不見客。」
裴蘊的臉色沉了幾分:「身體不適?他昨日還在宮中與我議事,今日便身體不適了?」
劉姓門生搖了搖頭。
裴蘊在案前來回踱了兩步,忽然停下腳步,轉身對門生道:「你再去一趟,不必見他本人,遞一張字條進去。就說——」
他想了想,壓低聲音,「就說'火已起,夜長夢多'。他看得懂。」
門生應了一聲,轉身便要走。
裴蘊又叫住他:「等等。若是他還不回話,你便去蕭鉅府上,告訴蕭公,今夜子時,老地方。」
門生點了點頭,推門閃了出去。
門合上時,發出一聲極輕的吱呀。
裴蘊獨自站在書房中,望著那盞跳動的油燈,低聲自語:「虞世基……你還要猶豫到什麼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