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都宮,萬象殿。
殿門大敞,階前石板上還殘留著暗褐色的血跡。
那場屠殺的痕跡尚未完全清理乾淨,空氣中隱約飄著一絲腥氣。
宇文化及坐在御座上,兩手撐在膝上,目光陰沉地掃過殿中站著的寥寥幾人。
他穿著一身臨時趕製的絳紫官袍,腰帶系得有些松,整個人看起來像是被硬塞進這身皮囊里——侷促,卻又帶著一種強行撐起來的威嚴。
「大哥。」宇文智及從殿外大步走進來,甲冑未卸,靴上沾著泥,滿臉的躍躍欲試,「百官那邊怎麼辦?總不能全殺了。」
宇文化及皺眉:「什麼意思?」
宇文智及走到階前,壓低了聲音:「江都城裡大小官員數百人,不全是大隋的死忠。但若是咱們不聞不問,那些人心裡難免打鼓。不如召集百官,讓他們當面表態——順者活,逆者殺。一則震懾,二則篩選,三則……」
他咧嘴一笑:「殺雞儆猴,也好讓那些牆頭草知道,這江都,如今是誰說了算。」
宇文化及沉默片刻,點了點頭:「你去辦。」
宇文智及應了一聲,轉身要走,又被叫住。
「等等。」宇文化及從御座上起身,走到階前,拍了拍弟弟的肩膀,「下手乾淨些,別鬧得滿城風雨。咱們剛得了江都,得穩住。」
「大哥放心。」宇文智及笑了笑,「我有分寸。」
他轉身大步走出殿門,靴聲橐橐,很快消失在廊下。
午時,江都宮外,百官雲集。
不是所有人都來了。
有人裝病在家,有人緊閉府門不出,也有少數幾個——真正忠於大隋的——乾脆連門都不開,像是準備用沉默來對抗這場變局。
但更多的人來了。
他們站在宮門外的空地上,烈日當頭,卻人人臉上帶著一層揮之不去的灰敗。
來護兒站在人群中,雙手垂在身側,面色如常。
他的部下已經散了,左翊衛大將軍的印信被搜走,府邸被圍,他如今不過是個手無寸鐵之名的閒人。
但他懷裡揣著一柄短刃,內襯裡套著軟甲。
「大將軍。」一個親衛從身後湊近,低聲道,「宮門口換了人,宇文智及親自帶兵守門,要搜身。」
來護兒眼皮跳了一下。
「搜身?」
「是。只許進,不許帶兵器。」
來護兒沉默了一瞬。
他的手垂在身側,指腹無意識地摩挲著懷中那柄短刃的柄。
片刻後,他低聲道:「照常走。」
隊伍緩緩向前移動。
百官魚貫而入,經過宮門時,宇文智及的親兵伸手逐一搜檢,衣襟、袖口、腰間,每一個角落都不放過。
來護兒邁步上前。
兩名甲士伸手攔住,一人在他前胸後背拍了一遍,忽然停住,手掌在他腰間某處按了按,隨即回頭看向宇文智及。
「將軍,有東西。」
宇文智及站在門洞陰影里,聞言抬眼,目光落到來護兒身上,嘴角微微彎起一個弧度:「來將軍,對不住了。請解衣。」
來護兒沒有動。
人群中響起一陣竊竊私語,前排的官員們紛紛側目。
來護兒站著,陽光下他的面容沉著。
宇文智及的笑容慢慢收斂:「來將軍,搜身而已。你是大隋的老將,難道這點規矩都不懂?」
來護兒忽然笑了。
「宇文智及。」他緩緩開口,「你弒君殺主,屠戮宗親,如今又想讓我來護兒在你面前解衣受辱?」
他猛地撕開外袍,露出內里的軟甲和一柄明晃晃的短刃,朝宇文智及撲去!
「亂臣賊子!納命來!」
宇文智及早有準備,他猛地後退兩步,大喝一聲:「拿下!」
甲士齊齊湧上,刀槍齊下。
來護兒雖然武藝精湛,又穿著軟甲,但被數十名甲士圍在中間,短刃還未觸及宇文智及的衣角,便已被數柄長槍刺穿大腿,踉蹌跪倒在地。
他掙扎著還想起身,一柄橫刀從側面劈來,正中後頸。
血濺三尺。
來護兒的身體晃了晃,轟然倒地。
他手中那柄短刃還緊緊攥著,刃尖朝著宇文智及的方向,至死都不肯放下。
他的幾個親衛也在亂刀之下盡數斃命,屍體橫陳在宮門前的石階上,血水順著磚縫緩緩流淌。
百官的隊伍徹底亂了。
紛紛驚呼後退,捂嘴低頭,不忍再看。
宇文智及站在門洞下,拍了拍衣袖上濺到的血跡,面色如常,甚至還笑了笑。
他走上前,彎腰看了一眼來護兒的屍身,然後直起身來,面向那些驚惶失措的百官們。
「諸位都看到了,來護兒懷揣利刃,意圖行刺,死有餘辜。」
他頓了頓,環視四周:「只要諸位老實做事,便不會濫殺無辜。來護兒是咎由自取,與諸位無關。」
人群中無人應聲。
百官們瑟瑟發抖,低著頭快步往裡走,有人看了一眼來護兒的屍體,然後默默收回目光。
那些拒絕前來、閉門不出的,宇文化及下令盡數緝拿處死。
午後,一隊隊甲士分赴各處,將名單上的人逐一拖出府邸,就地斬殺。
哭喊聲在江都城各處響起,又很快沉寂下去。
萬象殿內,百官跪了一地。
宇文化及坐在御座上,換了一身更合體的紫袍,腰板挺直了許多。
「諸位不必驚慌。」他開口道,「我宇文氏代大隋執掌江都,非為私利,實為保全諸位。今日召集諸位前來,只有一事——大隋雖氣數已盡,然不可無主。我意立秦王楊浩為帝,諸位以為如何?」
殿中沉默了片刻,隨即有人磕頭:「丞相英明!」
「丞相英明!」
附和聲此起彼伏,很快連成一片。
宇文化及聽著那些頌詞,嘴角漸漸揚起一個弧度。
他擺了擺手,示意眾人安靜。
「既如此,便定下了。秦王即日登基,改元——」他想了想,「天壽。」
殿中又是一陣叩拜。
宇文化及從御座上起身,走到階前,目光掃過跪在最前排的弟弟。
宇文智及抬起頭,與他對視一眼。
「至於智及,」宇文化及笑道,「這些日子勞苦功高,今封尚書左僕射,魏國公,領驍果衛全軍。」
宇文智及伏地叩首:「臣謝丞相!」
殿中百官也跟著齊聲道賀,聲音在空曠的大殿中迴蕩。
宇文化及站在階前,負手而立,看著滿殿跪伏的人影,面上的笑意漸漸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