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國公府的大門在身後緩緩合攏,門縫裡透出的燈光被一寸寸吞沒,李琚沿著石階往下走,夜風迎面撲來,帶著楚夏特有的涼意。
宇文承基已經牽著馬等在階下。
見李琚出來,他快步迎上,將韁繩遞過去。
李琚接過,翻身上馬,動作利落。
宇文承基也跟著上了自己的馬,兩人並行,沿著洛陽深夜的長街緩緩策馬前行。
李琚一路沒有說話。
他騎在馬上,目光落在前方的夜色中,月光照著他側臉的輪廓,看不出什麼表情。
宇文承基落後半個馬身,偶爾側頭看一眼他的背影,又迅速收回目光。
越走,他心裡越沒底。
他比誰都清楚,江都宮變的消息傳過來之後,整個洛陽城裡,身份最尷尬的人就是他自己。
他是宇文化及的嫡長子,他父親親手殺了楊廣,屠了大隋宗室。
而他,此刻正跟在李琚身後,做他的親衛統領。
有人會在背後戳他的脊梁骨,他知道。
他不在乎。
可他在乎的是——李琚怎麼看他。
街邊的燈籠一盞一盞地往後退,將兩人的影子拉長又縮短,縮短又拉長。
宇文承基攥著韁繩的手指反覆收緊又鬆開,終於忍不住催馬趕上半個身位,壓低聲音開口:「姑父。」
「嗯?」
「我……有件事想問您。」
李琚腳步未停,側頭看了他一眼:「說。」
宇文承基喉結動了動,像是把話在嘴裡嚼了一遍,才吐出來:「我父親的事……姑父打算怎麼處置我?」
李琚停了下來。
他轉過頭來,看著宇文承基。
月光照在他的臉上,那張平日裡總是嬉皮笑臉的面容,此刻繃得緊緊的,嘴唇抿成一條線,眼中帶著一種極力壓制的惶恐。
「你犯了什麼過錯?」李琚問。
宇文承基一愣:「我倒是沒有……但畢竟是我父親……」
「你父親是你父親。」李琚打斷了他,語氣不重,卻有一種不容辯駁的篤定,「你若是隨他一同在江都,今日你我不必多言。可你沒有。」
宇文承基沉默了數息,然後緩緩開口,聲音比方才穩了幾分:「我也不瞞姑父。我不忠於朝廷,也不偏向父親。」
李琚沒有說話,只是看著他。
宇文承基垂下頭去:「祖父臨終前交代過我,要我跟著姑父,我便一直跟著姑父。朝廷是誰、父親又如何,我都不在乎。我忠的——是姑父的未來,也是宇文家的未來。」
他說完這段話,抬起眼來,直直看著李琚。
長街上又刮過一陣風,將李琚的袍角吹得微微揚起。
他看著宇文承基那雙眼睛,點了點頭:「那就行了。」
宇文承基的肩膀明顯鬆了一下。
他跟上李琚,又走了一段,猶豫再三,終究還是再次開口:「姑父,我自己倒沒什麼。外面那些人怎麼議論我,我受得住。我就怕……」
「怕什麼?」
「怕姑姑。」宇文承基的聲音低了下去,「姑姑她和公主同住一府,抬頭不見低頭見。公主那邊……我怕她心裡不痛快,會鬧到姑姑身上去。」
李琚的心跳慢了半拍。
楊令華,華陰公主,楊廣的女兒。
宇文玥,宇文化及的妹妹,宇文承基的姑姑。
兩人同在他的後宅之中,平日裡井水不犯河水。
可如今宇文化及殺了楊廣,這筆帳,楊令華不會不算。
她若是遷怒到宇文玥身上,後宅便不得安寧。
「你說得對。」李琚道,「這件事,我會處置好的。」
宇文承基抬起頭,像是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他只是拱了拱手:「有姑父這句話,我就放心了。」
兩人又行了一段,周國公府的門楣已經在月色下露出輪廓。
李琚在門前停住,轉身看了宇文承基一眼:「承基。」
「嗯?」
「今晚的話,我只說一遍。」李琚看著他,認真道,「你宇文承基,在我李琚這裡,不因你父親升,也不因你父親貶。你是什麼人,你自己說了算。」
宇文承基怔住了。
他看著李琚那張在月光下沒什麼表情的臉,眼眶忽然有些發熱。
他低下頭,用力拱了拱手,聲音發緊:「謝姑父。」
李琚拍了拍他的肩膀,轉身進了府。
宇文承基站在門外,夜風吹過來,他吸了吸鼻子,用力眨了兩下眼,才轉身朝親衛們走過去。
走了兩步,又回頭看了一眼周國公府的門楣,低聲自語了一句,聲音輕得只有他自己能聽見。
「祖父……您給孫兒挑的這條路,孫兒一定走到底。」
他大步邁開,消失在夜色中。
李琚剛踏入內院,哭聲便撲面而來。
不是尋常的啜泣,是那種撕心裂肺的、像是要把五臟六腑都嘔出來的嚎哭。
聲音從公主別院的方向傳來,穿透了重重院牆和迴廊,在夜裡格外刺耳。
他腳步一頓,面色沉了幾分。
院中的侍女們見他回來,紛紛低頭避讓,但每個人臉上的神色都寫著同一個意思——出事了。
韋珪已經等在廊下。
她攏著披風,見李琚進來便迎了上去,壓低聲音道:「六郎,你總算回來了。」
「公主怎麼了?」
「哭了一整天了。」韋珪嘆了口氣,目光往公主別院的方向掃了一眼,「江都的消息傳過來之後,她便把自己關在屋裡,誰也不見。小梅和小鳳陪著她,也跟著哭。中午的時候,那兩個丫頭還試圖去東院找玥娘——」
她頓了頓,語氣重了幾分:「還好被秀寧攔住了,這才沒鬧出人命。」
李琚的眉頭擰了一下:「玥娘呢?」
「在東院,沒出門。」韋珪道,「但下人們都在傳她兄長的事,看她眼神都不對了。我去看過她一趟,她倒是鎮定,讓我別擔心,說她不出門便是。」
她看著李琚,聲音裡帶著一種無可奈何的疲憊:「六郎,這樣的局面,我實在有些棘手。公主那裡我勸不住,玥娘那邊我又怕冷落了她。後宅不是朝堂,用不了權謀和手段,這事怕得你親自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