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琚伸手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你先回房歇著,我來處理。」
韋珪點了點頭,轉身走了兩步,又回頭:「六郎,待會勸公主的時候,切忌別勸她大度,注意分寸。」
李琚看著她:「我知道。」
韋珪沒有再說什麼,轉身沿著迴廊往正房走去。
李琚站在院中,目光掃了一圈廊下那些低著頭的侍女們:「都散了,各自回房去。今夜的事,誰都不許傳出去。」
侍女們應聲散去,腳步聲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李琚深吸了一口氣,朝公主別院走去。
別院的門虛掩著,裡面燈火昏黃,哭聲已經從嚎啕變成了斷斷續續的抽噎。
他剛走到門口,兩個身影便從門內沖了出來,一左一右堵住了他的去路。
小梅和小鳳,楊令華的貼身侍女。
兩個丫頭眼睛都腫得像核桃,臉上掛著淚痕,小梅手裡還攥著一塊濕透的帕子。
她們攔在門口,小梅先開口:「主君!您可算回來了!公主她……她……」
小鳳接道,聲音帶著哭腔:「主君,江都的事您聽說了吧?陛下被宇文化及那個逆賊殺了!那逆賊的妹妹就在咱們府里住著!您說,這口氣我們能忍嗎?」
「主君,您給句準話,」小梅抹了一把眼淚,直直看著李琚,「宇文家的人,您殺還是不殺?」
李琚看著兩個丫頭紅腫的眼睛,正要開口。
就在這時,門內傳來楊令華嘶啞的聲音:「小梅,小鳳,讓開。」
兩個丫頭回頭看了一眼,又看看李琚,心有不甘地往旁邊讓了一步。
小梅低聲道:「公主……」
「讓郎君進來。」
門被從裡面拉開。
楊令華站在門內,披著一件素白的寢衣,髮髻散亂,臉上沒有半分脂粉,兩隻眼睛哭得又紅又腫,像兩顆熟透的桃子。
她已經哭了一天了,嗓子嘶啞得幾乎聽不出原來的音色。
李琚邁步跨過門檻,身後小梅小鳳輕輕將門合上了。
屋裡只點了一盞燈。
楊令華轉身走回榻邊坐下,低著頭,手指絞著袖口的布料。
李琚在她身邊坐下,沒有急著開口,只是安靜地坐著。
過了很久,才輕輕開口:「哭了一天,眼睛疼不疼?」
楊令華沒有看他,聲音悶悶的,帶著鼻音:「疼。」
李琚伸手,將她絞著袖口的手指輕輕掰開,握進自己掌心裡。
她的手冰涼,指甲被自己掐得發白,指尖還在微微發抖。
「令華。」他喚她的名字,聲音很輕,帶著一種少有的溫和,「你看著我說。」
楊令華緩緩抬起頭來,一雙紅腫得幾乎睜不開的眼睛看著他。
那裡面有恨,有痛,有茫然,還有一絲竭力壓制著的、想要找一個出口的憤怒。
「我知道你恨。」李琚道,「你該恨。」
楊令華的眼淚又涌了上來,她咬著唇,用力忍著,沒有出聲。
「殺你父皇的人,是宇文化及,是司馬德戡,是宇文智及,是那些在江都舉刀的人。」李琚一字一句,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他們都該死,我不會放過他們。」
他頓了頓:「但玥娘是無辜的,她本身也不知情。」
楊令華的手指猛地攥緊。
「我不求你原諒她。」李琚按住她攥緊的手,沒有讓她抽走,「她兄長做的事,血海深仇,換了我,我也原諒不了。我甚至沒有資格勸你原諒。」
楊令華的肩頭微微抖了一下,她沒想到他會這麼說。
李琚看著她:「可我想讓你知道——她也是被丟下的那一個。宇文化及舉刀的時候,沒有想過在洛陽的人的處境。她是宇文化及的妹妹,可她也是我的妾室,是宇文家留在這邊的一個……孤零零的人。」
楊令華攥緊的手指慢慢鬆了一分。
他看著她通紅的眼睛,聲音低了幾分:「至於江都那些人的命,我會把他們帶回來。」
楊令華的眼睫顫了一下。
「宇文化及帶著十萬驍果軍正在往西走,他們會經過洛陽。」李琚的語氣平穩,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我答應你——我會攔住他,我會殺了他。不止是他,司馬德戡、宇文智及,所有在江都動手的人,一個一個,我都會讓他們還回來。」
他伸手,輕輕將她散落在頰邊的一縷碎發攏到耳後:「到那時候,你想怎麼處置他們的頭顱,都隨你。」
楊令華終於哭出了聲。
她撲進他懷裡,將臉埋在他胸口,哭聲悶悶的,帶著一種壓抑了太久終於釋放出來的鬆動。
李琚一手環著她的肩,一手輕撫她的後背,一下一下,不急不緩。
「你父皇的靈柩,陳棱已經改葬在吳公台了。」他低聲道,「備了天子禮,雖然比不得帝陵的規制,但至少入土為安了。」
楊令華在他懷裡抽噎著問:「真的?」
「真的,陳棱做的。他在宇文化及走了之後,重新挖出了你父皇的棺木,換了梓木棺槨,葬在了江都城外的吳公台。還立了碑。」
楊令華安靜了片刻,肩頭的顫抖漸漸平息了幾分。
她從他懷裡直起身來,用袖子胡亂擦了擦臉上的淚,聲音還帶著濃濃的鼻音,但已經比方才穩了許多:「你方才說的話……當真?」
「當真。」
「宇文化及的頭,你要帶回來給我?」
「帶回來給你。」
楊令華看著他,看了很久。
紅腫的眼睛裡,那團翻湧的恨意慢慢沉澱下來,變成一種沉沉的、有了方向的篤定。
她吸了吸鼻子,啞聲道:「那我等你。」
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至於玥娘,我不見她便是了。但她最好也別出現在我院子門口,我可管不住小梅小鳳她們。」
李琚忍不住彎了一下嘴角:「我知道,玥娘那邊,我會去說的。」
楊令華又安靜了片刻,忽然低下頭,聲音悶悶的:「我是不是給你添麻煩了?」
「沒有。」
「騙人。」她吸了吸鼻子,「我知道府里現在亂成什麼樣了,下人們都在議論,小梅小鳳想替我去殺玥娘,被秀寧攔下來了……我都知道。」
她抬起頭,看著他:「你今天既然那般說了,我若是繼續鬧下去,倒顯得我這個公主不懂事了。」
李琚伸手揉了揉她的發頂:「你懂事得很。」
楊令華被他揉得晃了晃腦袋,嘴角終於彎了一下,雖然那笑意轉瞬即逝,但至少比方才那一臉濕漉漉的淚痕好看了許多。
她雙手攀上李琚的脖子,然後吻了上來。
那個吻帶著淚水的咸澀和一種近乎絕望的力道,像是要把所有的痛都揉碎了,再通過嘴唇渡給他。
李琚一手扣住她的後腰,另一手托住她的後腦,將這個吻接住了。
吻漸漸加深,從最初的急不可耐變成一種更綿長的、帶著探尋和回應的糾纏。
她的舌尖探進來,勾著他的,呼吸急促而滾燙。
他的手從她的腰側往上滑,所過之處,寢衣的系帶便鬆開了。
衣裳一件件滑落,堆疊在腳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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