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陽,府衙。
李靖坐在案後,面前站著一名使者。
那人一身錦袍,腰懸玉佩,下巴微微抬起,目光從李靖臉上掃到案面,又從案面掃回李靖臉上,像是在打量一件待價而沽的貨物。
「李將軍。」使者拱手,「大丞相有言,托我帶話給將軍。」
李靖壓下心中怒火,靜靜看著他。
使者見他不接話,也不惱,自顧自從袖中取出一卷黃綢展開:
「大丞相說了,將軍久鎮邊疆,又在黎陽數破賊寇,乃是難得的人才。大丞相求賢若渴,不忍見將軍明珠暗投,困守孤城。只要將軍開城獻糧,歸順大丞相——」
他頓了頓,抬了抬下巴:「高官厚祿、裂土封侯,都不在話下。將軍若是願意,大丞相可保你一個郡公之位。比在這黎陽城中做個區區守將,豈不強上百倍?」
李靖沒有接那捲黃綢,而是靠著椅背,雙手交握放在案上,看著使者:「還有呢?」
使者被李靖這副不冷不熱的態度弄得有些不痛快,語氣又硬了幾分:「大丞相還說了——將軍若肯歸順,便不失封侯之賞。若執迷不悟、負隅頑抗,那十萬驍果精銳踏平黎陽之時,玉石俱焚,將軍莫要後悔。」
他上前一步,將黃綢往李靖面前推了推:「話已帶到。將軍是聰明人,應當知道如何選。」
李靖低頭看著那捲攤在案上的黃綢,然後抬起頭來,目光平靜地看著使者:「宇文化及讓你來勸降我,就沒告訴你——」
他頓了頓:「我李靖,平生最恨不臣之人?」
使者面色微變:「將軍,大丞相如今兵強馬壯,號令十萬之眾——」
「弒君之賊,也配號令天下?」
李靖拿起那捲信,雙手輕輕一撕——黃綢裂成兩半。
然後兩半疊在一起,再撕——四片。
再撕——八片。
碎片落了一地。
使者臉上的倨傲終於化作了慌亂,他下意識後退了半步,手按向腰間:「李靖!你可知——!」
李靖已經站起身來,是順手抄起案上的佩刀。
使者面色慘白,轉身就想往門口跑。
李靖快步趕上,刀光一閃。
使者撲倒在地,血從頸間漫出,染紅了青磚地面。
李靖收刀歸鞘,低頭看了一眼那捲被血浸透的黃綢碎片。
「傳令三軍,全軍備戰!」
黃河北岸,先鋒大營。
宇文承趾站在營中高台上,望著遠處黎陽城的方向。
浮橋上的火把在夜風中明明滅滅,將大片河面映成一片晃動的橘紅。
河岸邊密密麻麻全是新上岸的驍果士兵,正在連夜紮營、搬運輜重。
一個親兵快步跑上高台:「少將軍!派去黎陽的使者回來了!」
宇文承趾回頭:「李靖怎麼說?」
親兵低著頭,聲音發緊:「使者……使者被殺了。人頭掛在城頭,屍體也被吊在城門上……」
宇文承趾愣住了。
他先是不敢置信,隨即一股怒火猛地竄上來,燒得他滿臉通紅,猛地一拳砸在欄杆上:「李靖!好大的膽子!」
他轉身大步走下高台:「傳令全軍!明日踏破黎陽,取了李靖的狗頭!」
話音未落,營寨外圍忽然響起一陣沉悶的轟鳴聲。
那聲音由遠及近,像是一面大鼓被擂動,又像是悶雷貼著地面滾過來。
緊接著便是戰馬的嘶鳴和喊殺聲——那喊殺聲來得極猛,像是從地底下突然鑽出來的。
「敵襲——!」
宇文承趾猛地轉身,只見營寨東側火光沖天,一支鐵騎如同黑色的洪流衝破了外圍的柵欄,直直扎進了驍果軍的陣列之中。
那支騎兵人人黑甲黑馬,為首一員大將銀甲白馬,手持長槊,所到之處驍果士兵如割草般倒下,無人能擋。
裴行儼!
八百玄甲鐵騎如同一柄尖刀,將宇文承趾剛剛紮好的營寨從東到西硬生生鑿穿了一個來回。
驍果軍雖然是精銳,但立足未穩、陣型未成,被這突如其來的夜襲沖得七零八落。
等到宇文承趾的親衛隊好不容易穩住陣腳、組織起反擊時,那八百鐵騎已經呼嘯而去,消失在夜色中,只留下一地狼藉的屍體和火焰。
宇文承趾站在被踏破的柵欄旁,面色鐵青。
他攥著馬鞭的手在發抖,看著那些被衝散的士兵和尚未熄滅的火焰,一股被人當眾扇了耳光的恥辱感從心底湧上來。
「整軍!」他吼道,「全軍出擊!追上去!殺了那隊偷營的賊!」
「少將軍!」許弘仁從人群中擠出來,衣甲不整,面色急切,「少將軍且慢!敵軍夜襲之後迅速撤退,分明是誘敵之計!我軍初登北岸,地形不熟,又立足未穩,萬不可貿然追擊——」
「懦夫!」宇文承趾猛地甩手,馬鞭結結實實地抽在許弘仁臉上。
一道血痕從顴骨延伸到耳根,許弘仁被抽得踉蹌一步,捂住臉,整個人愣住了。
周圍幾個親兵也嚇了一跳,紛紛看向宇文承趾。
「我軍數倍於敵,又是天下精銳!你讓我縮在營里,看著那敵軍來去自如?」宇文承趾的眼珠都有些紅了,「許弘仁,你若怕死,便留在營中!其他人——隨我追!」
他翻身上馬,長刀前指:「追!殺光那幫偷營的賊!」
驍果先鋒大軍如潮水般湧出營寨,朝著裴行儼撤退的方向追去。
許弘仁捂著臉站在原地,看著那一群被怒火沖昏頭腦的士兵蜂擁而出,終究還是翻身上馬,跟了上去。
大伾山,山道。
秋夜的山風從山谷間穿過,帶著草木和泥土的氣息。
宇文承趾一馬當先,沖在山道的最前面,身後是綿延數里的驍果大軍。
山道越來越窄,兩側的坡地越來越高,隊伍被拉成了一條細長的線,前後接應不上。
宇文承趾眼中只剩下前方那面時隱時現的「裴」字旗。
那面旗就在前方百餘步處,忽快忽慢,像是吊著他,又像是在等他。
「快!再快些!」他催馬加速。
就在這時,山道兩側的火把忽然同時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