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馬渡,黃河岸邊。
宇文承趾(宇文化及的二子,隋唐演義的宇文成龍)勒馬站在一處高坡上,望著河面上那幾座正在鋪板的浮橋,臉上帶著掩飾不住的得意。
河水在秋日的陽光下泛著粼粼波光,一隊隊驍果士兵正踩著新架的浮橋穩步過河,馬蹄踏在木板上發出整齊的響聲。
「傳令!」他朝身後的傳令兵揚了揚馬鞭,「告訴我父親,已在黃河架起了三座浮橋,我軍渡河暢通無阻!」
「是!我軍暢通無阻!暢通無阻!」
傳令兵應聲而去,馬蹄聲迅速消失在南岸的方向。
宇文承趾又看了一眼河面,嘴角彎了彎。
白馬渡比他想像的還要順利,東郡獻城、浮橋架設、大軍渡河——一切都像是老天在幫著宇文氏。
他攥著馬鞭,望著北岸逐漸延伸出去的曠野,眼中滿是年輕人特有的、不知天高地厚的自信。
樂壽,夏王宮。
竇建德坐在主位上,眉頭微微擰著。
殿下站著幾員心腹大將和謀臣,眾人的面色各異,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沉沉的焦灼。
曹旦大步出列,拱手道:「夏王!宇文化及北渡黃河,李密尾隨其後,這正是天賜良機!」
「宇文化及弒君謀逆,天下共憤。他驍果衛遠來疲敝,軍心浮動,至今尚未拿下黎陽。我夏軍若是趁其立足未穩,聯合李密南北夾擊,必能一舉擊潰此賊!」
他越說越激動:「若是任由宇文化及占據黎陽,得到倉中糧食,那就是養虎遺患!日後河北將永無寧日!」
「曹將軍說得有理。」劉黑闥站出來,聲音沉穩,不像曹旦那般急切,「宇文化及的驍果衛,家屬大多在關中,士卒思鄉,軍心本就不穩固。」
「如今他渡河之後,背水一戰,看似兇悍,實則無路可退。若夏軍此時南下,與李密形成南北合圍之勢,宇文化及便插翅難逃。」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不過,夏王,末將以為還需提防李琚。洛陽那邊雖然招安了李密,但李琚此人絕非等閒之輩。他既然能借刀殺人,引李密去打宇文化及,就也有可能趁夏軍主力南下之時,從背後做些什麼。末將以為,聯盟之事可以談,但後手要留足。」
「黑闥將軍思慮周全。」宋正本從另一側站出來,撫著鬍鬚搖了搖頭,「但方才二位所言,臣以為,尚有可商榷之處。」
竇建德抬眼看他:「正本,你有何見解?」
宋正本走到殿中,拱手道:「夏王,宇文化及大軍雖然跋涉千里,但驍果衛乃是天下精銳,硬拼損耗太大。黎陽有李靖重兵駐守,城堅糧足,宇文化及想拿下黎陽,絕非一日之功。臣以為,夏軍不必急於一時。」
他頓了頓,不緊不慢道:「夏軍只需要將重兵屯於南部邊境,扼守各個渡口要道,嚴防宇文化及突破到河北內地。同時派出使者,兩頭遊走——一邊假意給李密送信,許諾願意出兵相助;一邊暗中窺探兩軍交戰的損耗。」
他抬眼,眼中帶著一絲謀士特有的精明:「等到李密和宇文化及打得兩敗俱傷,夏軍再出動,既可剿滅逆賊,又可坐收黎陽。一舉兩得,還能向天下宣揚夏國討伐弒逆的名望。比此時冒進南下,與驍果軍硬碰,要划算得多。」
凌敬也站了出來:「宋公所言,確實是漁翁得利之計。但臣以為,如今河北的局勢,比的不是誰打得最凶,而是誰的後方最穩。」
他看向竇建德:「夏王,臣有一事請夏王三思——一旦夏軍主力南下,後方必定空虛。幽州羅藝一直對夏國虎視眈眈,他若趁我主力南調,從幽州出兵窺伺河北,夏王當如何應對?」
殿中安靜了一瞬。
凌敬繼續道:「所以臣以為,夏軍主力絕不能盡數南調。邊境防禦萬萬不能撤。可以派小股部隊做出南下討賊的姿態,做足輿論聲勢,但主力必須按兵不動,穩住河北。至於宇文化及和李密那邊——先讓他們打。咱們在河北看著,坐收漁翁之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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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完之後,退回了隊列中。
殿中沉默了片刻,隨即議論聲漸漸響起來。
曹旦皺著眉頭,顯然不認可宋正本和凌敬的「按兵不動」之策。
劉黑闥倒是面色平靜,像是在心裡盤算著什麼。
宋正本和凌敬對視了一眼,都沒有再開口。
竇建德從頭到尾沒有打斷任何人的發言。
他坐在主位上,將每一個人的話都聽完,臉上的表情看不出什麼波動。
等到議論聲漸漸小了,他才緩緩站起身來。
殿中瞬間安靜。
「傳令,」他開口,聲音不高不低,「向天下傳檄——夏國將舉義兵,誅殺弒君逆賊宇文化及。」
曹旦的眼睛亮了。
竇建德看了他一眼,繼續道:「曹旦,你領一部兵馬,進駐武陽,嚴陣以待。」
曹旦拱手:「末將領命!」
「沒有王命,」竇建德加重了語氣,「不許擅自渡河交戰。」
曹旦臉上的喜色僵了一下,但還是拱手道:「……末將明白。」
竇建德又看向殿中諸人:「宋正本,你草擬一份使節文書,派遣使者出使李密。就說——夏國願與瓦崗聯手,共討弒逆之賊。具體如何聯手,便由使者與他細談。」
宋正本躬身:「遵命。」
竇建德走下來,在殿中緩步踱了一圈,目光掃過眾人:「至於主力大軍——原地待命,隨時準備調動,但不許輕舉妄動。等南邊的消息傳回來,再定行止。」
眾將齊聲應諾。
竇建德在殿中停下腳步,目光望向南面,沉默了片刻。
「宇文化及……」他低聲自言自語,「你過了黃河,便以為河北是坦途?且走著看吧。」
他轉身回了後殿。
殿外,一騎快馬踏破樂壽街頭的暮色。
「夏王有令——舉義兵,討逆賊!宇文化及弒君篡位,天下共誅之!凡我河北將士百姓,共赴國難!」
聲音在街巷中迴蕩,路人紛紛駐足側目議論。
又一騎從街角衝出,朝著另一條街道奔去,同樣扯著嗓子高喊:「夏王起兵!討伐逆賊!」
很快,樂壽城的大街小巷都響起了此起彼伏的傳令聲。
馬蹄聲和呼喊聲交織在一起,將「討逆」二字一遍又一遍地砸進每一個人的耳朵里。
與此同時,一隊使者騎著快馬,出了樂壽的城門,朝著南方向疾馳而去。
那裡,李密的大軍正在北上,宇文化及的大軍剛剛踏上河北的土地。
而在更遠的地方——洛陽城中,一雙眼睛正透過密報,將這一切看在眼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