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義蹲在船頭,一手扶著船舷,一手攥著一根熄了火的火把。
他身後是十幾條吃水極淺的小船,每條船上都堆著浸了火油的乾草和柴捆,旁邊蹲著手持火鐮的河堤營士卒。
前方不遠處,白馬渡的火光已經沖天而起,將半邊河面映得通紅。
喊殺聲和慘叫聲隱約從下遊方向飄來,隔著幾里河岸聽不太真切,但足以讓岸上所有守軍的注意力都集中到那個方向去。
「停。」張義壓低聲音。
船隊緩緩靠岸。
岸上的輜重營一片安靜,看守的兵卒正踮著腳朝下游的方向張望,根本沒有察覺身後的河面上多了一排黑黢黢的船影。
張義第一個跳上岸,腳踩在泥地上幾乎沒有聲響。
他朝身後揮了揮手,河堤營士卒無聲地跟著他爬上了河岸。
張義蹲在河岸高坡的灌木叢後,借著夜色仔細打量著前方那片輜重營。
比他預想的要嚴密。
營寨外圍挖了淺壕,壕後豎著鹿角,每隔十餘步便有一名哨卒持刀而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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營中有巡邏的火把來回遊走,輜重車圍成數圈,糧垛和草料堆被嚴嚴實實地護在中間。
幾個值夜的驍果兵士正圍著火堆低聲說話,兵器就擱在手邊。
「將軍,」一個河堤營士卒貓著腰摸到他身邊,壓低聲音,「守衛比預想的多。」
張義盯著輜重營看了幾息,目光從外圍的哨位移到營地中央那些密密麻麻的糧垛上,又在巡邏路線和換哨時間之間迅速做了判斷。
「不能硬打。」他收回目光,「挑最薄弱的地方衝進去,燒完就走。傳令——所有人都把火鐮和火把備好。聽到我的號令,不要戀戰,跟著我往輜重堆里沖。」
士卒低聲應了,將命令依次向後傳去。
高坡下的河堤營士卒們握緊了手中的火把和腰間的火鐮,屏息等待著。
張義蹲在高坡上,看著一隊巡邏兵從輜重營東側走過去,腳步聲漸漸遠去。
他等了約莫數息,確認那隊人走遠了,猛地站起身來。
「沖!」
他第一個衝下高坡,身後的河堤營士卒緊隨其後,火把在夜風中獵獵作響。
腳步聲踏破夜色,吶喊聲驟然炸開:「燒糧!」
輜重營的哨卒被這突如其來的動靜驚了一跳,剛要示警,幾支火把已經越過淺壕砸進了營寨邊緣的糧垛之間。
火油浸過的布條在麻袋上迅速燃燒,火舌舔上乾燥的草料,呼呼地竄起來。
「敵襲——!」哨卒終於喊出了聲,但聲音已經被爆炸般的火焰吞沒。
張義帶頭翻過鹿角,一腳踹翻一名試圖攔路的守卒,反手將手中的火把投進最近的糧垛深處。
身後的士卒們如潮水般湧上來,火把四下投擲,油罐砸碎在糧袋上,火焰在夜風中迅速蔓延,將整片輜重營東南角燒成了一片火海。
守衛們迅速圍攏過來。
張義一刀格開一柄刺來的長槍,側身閃過,見周圍火勢已起,糧垛燒得嗶剝作響,足有大半營區都被火光吞沒了。
「夠了!」他提氣一吼,「撤!」
河堤營士卒聽到號令,紛紛丟下手中剩餘的火把,頭也不回地朝來時的方向撤去。
張義劈倒一名追得太緊的驍果兵,隨即轉身躍過鹿角,快步衝下河岸。
身後,輜重營的火光已經映紅了半邊夜空,糧草燃燒的濃煙升騰而起,在秋風中卷向天際。
驍果軍士卒在後面追了幾步,見對方退得乾脆利落,又顧及營中火勢,最終只能罵罵咧咧地停下腳步,回頭去救火。
張義跳上船頭,回頭望了一眼那片正在燃燒的輜重營,用袖子抹了一把臉上的汗和灰。
身後的士卒們陸續上船,有人已經忍不住笑出了聲。
「將軍,這一把火下去,夠那宇文化及心疼半年的了。」
船隊調頭,隱入夜色深處,順流而下。
身後河岸上,喧囂聲還在繼續,但那片沖天的火光已經在慢慢地、一點一點地落在他們的船尾後面。
白馬渡口,宇文化及還在岸上罵罵咧咧。
宇文士及從後方策馬趕來,翻身下馬,快步走到他身邊:「大哥!糧草被燒了!」
宇文化及猛地轉身:「什麼?」
「張義趁咱們的主力注意力都在白馬渡碼頭方向,偷偷帶了一支船隊從上游渡河,繞到了我軍後方。」宇文士及的聲音在發抖,「咱們在東郡補給的那批糧草,全被燒了,一粒米都沒留下。」
宇文化及踉蹌了一步,扶住身旁的馬鞍才站穩。
那是他從東郡征來的全部糧草,是支撐大軍北進黎陽的最後家底。
沒了這些糧,驍果軍連三天都撐不過去。
「李靖……」他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聲音嘶啞,「好個李靖……」
他猛地回頭,看向北岸黎陽的方向:「傳令!明日強渡黃河,拿下黎陽!不拿下此城,我宇文——」
話沒說完,又一名傳令兵連滾帶爬地衝過來,跪在地上,渾身是血,聲音都變了調:「大丞相!少將軍……少將軍他!」
宇文化及的心猛地一沉:「承趾怎麼了?」
傳令兵低著頭,不敢看他:「少將軍在大伾山中伏,一萬先鋒軍……全軍覆沒!少將軍被裴行儼斬……斬於馬下……」
宇文化及愣住了。
他站在黃河岸邊,身後是大軍狼藉的營寨,面前是滿臉血污的傳令兵,身邊是面色凝重的宇文士及。
方才的暴怒、痛罵、氣急敗壞,在這一瞬間全都凝固了,變成一種空洞的、不可置信的茫然。
「你說什麼?」
傳令兵伏在地上,顫聲道:「少將軍追襲裴行儼,在大伾山中了埋伏……李靖親率漕騎斷了後路,裴行儼八百鐵騎反攻……一萬先鋒,死的死,降的降,許參軍也被亂兵踩死了……少將軍被裴行儼一槊挑落……」
宇文化及的後背像是被抽去了一根骨頭,整個人晃了晃。
「承趾……」他低聲念了一句兒子的名字。
許弘仁死不死的他根本不在乎,可承趾是他的兒子,是他西歸大業中最為看重的臂膀之一。
他猛地抬起頭來,喉頭湧上一股腥甜,血噴了出來,整個人都向前栽去。
「大哥!」宇文士及抱住他,回頭朝親衛厲聲道,「來人!扶大丞相回帳!叫軍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