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文化及猛地轉過身來,面色瞬間慘白。
「你說什麼?!」
「李密……三十萬大軍,童山……距大營二十里……」
宇文化及手中的長刀「噹啷」一聲落在地上。
他踉蹌了一步,扶住指揮台的欄杆才站穩,目光一片空茫。
「大哥!」宇文士及策馬從後方趕來,翻身下馬,快步上前,「不能再攻了。」
「李密三十萬大軍已到童山,距我軍大營不過二十里。若他趁我軍攻城疲憊之際從後方掩殺,兩面受敵,後果不堪設想。」
宇文士及又道:「即便拿下黎陽,城中糧草能支撐多久?李密三十萬人就等在後面,咱們剛破城,他必來收割。白白便宜了李密,得不償失。」
宇文化及攥著馬鞭的手指緊了緊。
「退兵!」
驍果軍大帳內,眾將齊聚。
「說!」宇文化及一拍案面,「如今前有黎陽堅城,後有李密三十萬大軍,糧草將盡,怎麼打?」
眾將面面相覷,無人開口。
宇文智及將玉環放在桌上,隨口道:「李密三十萬大軍北上,必有充足的糧草在後面跟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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帳內安靜了一瞬。
宇文化及猛地抬眼,看向宇文士及。
兩人目光在空中相撞,幾乎同時明白了什麼。
宇文化及緩緩直起身,眼中的陰鷙漸漸被一股貪婪取代:「黎陽拿不下,那就搶李密的。」
宇文士及快步走到輿圖前,手指點著童山的位置:「李密雖有三十萬之眾,但多是流民裹挾,真正有戰鬥力的精兵不過數萬。他敢來堵咱們,無非是仗著童山之險。」
「可童山不是什麼堅城,只是一段丘陵罷了。他無城可守,無險可恃,我驍果十萬精銳,何懼他一群烏合之眾?」
宇文智及又道:「李密脫離老巢遠征,糧道漫長,補給全靠河南轉運。他以為咱們會在黎陽死磕,等著坐收漁利。如今咱們不打了,掉頭朝他碾過去,他恐怕還沒準備好。」
宇文化及站起身來,來回踱了兩步,忽然停住,嘴角緩緩咧開一個猙獰的弧度。
「傳令!全軍整軍,明日列陣!李密想作壁上觀?那就讓他自己站上牆來!」
「大哥英明!」宇文智及起身拱手。
宇文士及卻沉吟了一下:「大哥,咱們與李密這一戰,是死戰。若能一戰勝之,奪其糧草軍械,天下還有何懼?可若不勝……」
「不勝?」宇文化及猛地回頭,「十萬驍果,打不過一群流民?士及,你若怕了,便留在大營看糧草!」
宇文士及被他這一瞪,不再言語,只拱手退了一步。
宇文化及又看向眾將,目光如刀:「都聽清楚了?明日出陣,迎戰李密!此戰,有進無退!」
帳外夜風吹來,燈火猛地一晃,將帳內眾人的影子投在帳壁上,扭曲而猙獰。
與此同時,童山。
李密大營連綿十里,帳篷星羅棋布,一眼望不到頭。
中軍帳內,李密坐在案後,面前攤著一卷剛從洛陽送來的詔書。
他隨手將詔書推到一邊,抬頭看向房彥藻。
「宇文化及不攻黎陽了?」
房彥藻點頭:「斥候來報,驍果軍今日午後開始撤圍,向西南方向列陣。不像是要退,倒像是……衝著咱們來的。」
李密眉頭微擰,手指輕輕叩著案面。
「他倒是轉得快。」李密低聲說了一句,然後抬眼看向房彥藻,「先生以為如何?」
房彥藻沉聲道:「宇文化及攻黎陽不下,損兵折將,糧草又難以為繼。他這是被逼到牆角了,打不了黎陽,就想啃咱們這塊骨頭。」
「讓他啃。」李密嘴角微微彎起,笑意未達眼底,「他存糧不多,只要拖他一兩日,他自己就潰了。」
房彥藻點頭:「正是此意。驍果軍雖然精銳,但遠征至此,士氣已疲。我軍以逸待勞,不必急於決戰。若能在童山一帶與他周旋數日,待其糧盡,自可一鼓而破。」
李密靠在椅背上,閉目想了片刻。
然後他睜開眼,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派人去宇文化及大營。」
房彥藻一愣:「魏王的意思是?」
「告訴他,」李密的手指在案面上輕輕一敲,「我要與他聯盟。」
房彥藻皺眉:「宇文化及會信?」
「不需要他全信,只要他信一半就夠了。只要他猶豫一天,就多餓一天。只要他分心去想'聯盟是真是假',他就不會全力打我。」
他回頭,看向房彥藻:「去安排人,口吻要誠懇,姿態要放低,就說'李密願與他共分天下,贈糧草三十萬石,助大丞相先破黎陽,再西歸關中'。」
房彥藻怔了一瞬,隨即笑了:「魏王高招。這信送過去,宇文化及就算不全信,也會猶豫。他手下那些人也會分心。」
「他不信也沒關係,只要那封信到了驍果營中,就已經傳遍天下了。將士們都會想——李密願意給糧,那我們還打什麼?」
他頓了頓,繼續道:「人心這東西,最經不起試探。」
房彥藻拱手:「臣這就去安排。」
他轉身要走,又停住,回頭看了李密一眼:「魏王,若宇文化及真的停下來等糧呢?」
李密嘴角彎了彎,沒有回答。
房彥藻明白他的意思——等?等來的只有箭雨和刀光。
他不再多問,快步走出帳外。
帳內,李密獨坐。
火光映著他的側臉,那笑意已經褪去,只餘一片深不見底的平靜。
「宇文化及……你殺楊廣的時候,可曾想過自己也有今天?」
驍果營中,宇文化及正對著輿圖思考整軍列陣之事,親兵來報:「大丞相,李密遣使求見。」
宇文化及和宇文士及對視一眼。
「讓他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