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撥轉馬頭,回到缺口處站定,舉起槊杆朝身後的人喊:「都打起精神來!他們甲厚,咱們人多!硬碰硬,誰怕誰!」
瓦崗左翼的兵卒們看著他那張沾滿血污的國字臉,竟有幾個跟著笑了起來。
笑聲未落,驍果的第二波衝鋒已經撞上了陣線。
程知節催馬迎上,槊尖前挑,又是一輪血肉橫飛的硬仗。
日頭升到中天時,童山下的原野已經被血水浸透了。
驍果軍前後投入了近三萬兵力,陣亡者不下五千。
瓦崗軍的傷亡也不相上下,左翼程知節的陣線雖然穩住了,但中軍和右翼多處陣地已經被逼退了一里有餘。
若非程知節帶著騎兵反覆衝殺,硬生生在左翼撕開敵軍陣列牽制了驍果大量兵力,瓦崗的中軍恐怕已經被鑿穿了。
程知節靠在土牆後面,甲冑上的血已經干成了暗褐色。
馬槊斷了一根,換了根長刀,刀口也卷了刃。
他身邊的三千騎只剩下不到一半,個個帶傷。
「將軍,」副將遞過來一壺水,「喝口水吧。」
程知節接過來灌了一大口,抹了抹嘴:「中軍那邊怎麼樣?」
「還在撐,但……快撐不住了。魏王已經把預備隊都調上去了,那些新兵上去就是送死,頂不了幾下。」
程知節沉默了片刻。
他把水壺還給副將,站起身來,活動了一下肩膀,骨節發出咔咔的響聲。
「告訴弟兄們,他們是人,咱們也是人。他們能死,咱們也能。」
他回頭看了身後那些疲憊不堪的瓦崗兵卒一眼,忽然大聲道:「都聽好了!打完這一仗,老子請你們喝酒!管夠!」
陣地上響起一陣稀稀拉拉的笑聲。
程知節咧嘴笑了,轉身面朝敵陣,將長刀扛在肩上。
「來吧。」
日頭偏西,童山腳下的原野已經變成了修羅場。
屍體層層疊疊地鋪滿了山坡,鎧甲碎片、斷矛、折箭散落在血泥之中,連落腳的地方都難找。
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血腥味,混著汗臭和焦土的氣息,嗆得人嗓子發緊。
宇文化及站在中軍高台上,目光掃過戰場。
驍果軍已經投入了近五萬兵力,瓦崗的陣線被壓縮了二里有餘,但始終沒有徹底崩潰。
尤其是左翼那面程字旗,像是釘在陣地上的釘子,怎麼拔都拔不掉。
「又是程黑子!」宇文智及站在一旁,面色疲憊,「這廝已經打了半天了,怎麼還不倒?」
宇文化及看了片刻,下令道:「傳我命令,把預備的五千精騎拉上去。不打左翼,打中軍。李密在哪裡,就打哪裡!」
宇文士及在旁邊愣了一下:「大哥,中軍是瓦崗防守最厚的地方……」
「正因為厚,才要打。」宇文化及轉頭看他,「左翼有程知節死扛,右翼地形不利展開,只有中軍是李密親自坐鎮。只要把他打垮,瓦崗全線必崩。」
「可中軍防守嚴密,五千精騎未必——」
「不是讓他們攻進去。」宇文化及打斷他,「五千騎輪番沖陣,弓弩壓上,不求破陣,只求把中軍攪亂。亂箭齊發,給我盯著中軍那面大旗射。」
宇文士及明白了,不再多言,轉身去傳令。
李密騎在馬上,目光穿過前面層層陣列,望著遠處那片緩緩逼近的黑色騎兵。
他面色不變,但握著韁繩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些。
「房先生,你看他們這是要幹什麼?」
房彥藻策馬立在他身旁,眯眼看了看:「騎兵壓上,弓弩隨行……宇文化及要衝中軍。」
「沖中軍?」李密微微皺眉,「他倒是會挑地方。」
「魏王,此處危險,請後退——」
「不能退。」李密打斷他,「我退了,前軍士氣立潰。」
他轉頭看向身邊的蔡建德:「傳令下去,弓弩手列三排,對騎兵射馬。步兵結陣,長矛對外,盾牌在前。不管他們沖幾波,陣腳不許動。」
「是!」
山下,驍果的騎兵如潮水般湧上來。
第一排弓弩手在馬上放箭,箭矢劃出一道道弧線落入瓦崗陣中,盾牌上釘滿了白羽,有人倒下,但後排立刻補上。
緊接著是第二排、第三排,箭雨一波接一波,幾乎不曾間斷。
瓦崗弓手還射,但射速遠不如對方。
驍果騎兵借著箭雨掩護迅速逼近,衝到陣前時,前排騎兵猛地勒馬轉向,沿著陣線橫向奔馳,邊跑邊射。
後排騎兵則趁著瓦崗軍被擾亂的間隙,從縫隙中突入。
長矛捅刺,馬蹄踐踏,喊殺聲震耳欲聾。
李密眯著眼望著前方的混戰,正準備下令讓側翼騎兵迂迴包抄,忽然一道尖銳的破風聲從亂軍中傳來。
他下意識偏了一下頭。
箭矢擦過他的肩甲射入左肩下方,穿透甲片釘入肉中,力道之大幾乎將他帶下馬去。
「魏王!」
親衛們驚呼著圍上來,將他從馬上扶下。
李密落地的瞬間,左肩處的劇痛讓他眼前一陣發黑。
他低頭看了一眼——箭杆還露在外面,血正順著甲片的縫隙滲出來。
「拔……拔箭……不能讓人看到!」
親衛統領猶豫了一瞬,咬牙握住箭杆,猛力拔出。
李密悶哼一聲,整個人向後仰倒,被親衛們七手八腳地接住。
血從傷口湧出來,很快就染透了半邊衣袍。
「魏王傷了!魏王傷了!」不知是誰喊了一聲。
這一聲喊出去,周圍的瓦崗兵卒們紛紛回頭。
他們看見那面中軍大旗下面,李密的身影已經不在馬上,而是被親衛們扶著半跪在地上,甲冑上全是血。
「魏王!」
「魏王中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