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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9章 月照枯骸

2026-09-08 23:03:06 作者: 孟德居士

  房彥藻沉默了一瞬:「軍醫說,箭傷雖重,好在沒傷到要害。但失血太多,要醒過來怕是要到明日了。」

  程知節用力咬了咬牙,沒有再說什麼,提刀大步朝前沿走去。

  暮色中,驍果的第五波攻勢再次壓了上來。

  這一次他們換了一種打法——不再是大規模的正面衝鋒,而是分成了數十支小隊,沿著瓦崗陣地的縫隙輪番衝擊,哪裡出現潰退跡象便猛攻哪裡。

  打的是消耗戰,拼的是耐力。

  程知節站在前沿那道被反覆修補的土牆後面,望著遠處蜂擁而來的驍果小隊,轉頭朝身邊的人吼:

  「散開!都散開!別聚在一起!他們打的是穿插,咱們就堵穿插!哪個口子漏了告訴我,我帶人補!」

  瓦崗兵卒依言散開,沿著整條陣線布防。

  驍果軍的小隊衝到近前,刀槍相交,血肉橫飛。

  每一處缺口被打開,便有程知節或他手下的老兵衝上去堵住。

  打了小半個時辰,驍果竟沒能突破任何一處。

  但代價也極為慘重。

  程知節左翼的兵卒已經換了兩輪,那些新上來的流民連刀都拿不穩,被驍果一個衝鋒就垮了。

  程知節不得不親自帶人反覆補位,一個時辰內他騎馬奔了七八個缺口,陌刀砍卷了刃又換一柄,整個人像從血水裡撈出來的一樣。

  就在左翼第三次出現潰退苗頭時,中軍兩翼忽然傳來一陣密集的弓弦響聲。

  王伯當出手了。

  他站在一處地勢略高的土坡上,身側列著三百名精選弓手。

  他沒有看近處的混戰,目光越過層層人頭,鎖定在驍果軍後方那些舉著旗幟、發號施令的身影上。

  弓弦響,一名驍果裨將應聲落馬。

  

  第二箭,旗杆應聲斷裂,旗幟墜落在地。

  第三箭、第四箭、第五箭——每一箭射出,便有一名驍果的指揮官或掌旗官倒下。

  驍果軍正在衝鋒的小隊忽然發現自己的旗幟沒了、號令也斷了,轉頭四顧間陣型不由散亂了幾分。

  王伯當的箭囊空了,他從親兵手中接過新的,繼續射。

  他的面色始終如一,冷得像一塊石頭,連呼吸的節奏都沒有變過。

  只有那雙眼睛在快速移動,從一桿旗掃到另一桿,從一個目標換到另一個。

  正面的瓦崗兵卒借著這個機會重新穩住陣腳,將突入的驍果小隊逐出陣地。

  有人回頭看了一眼坡上那個身影,低聲道:「王將軍的箭,真他娘的神了。」

  驍果軍大營,中軍高台上。

  宇文化及面色陰沉地望著前方的戰場。

  「又退了?」

  宇文士及站在他身側,聲音疲憊:「退了。瓦崗中軍兩翼有神射手,專門射咱們的旗手和校尉。旗倒了,兵找不到將,將調不動兵,攻勢就散了。」

  宇文化及猛地轉頭:「神射手?誰?」

  「王伯當,李密帳下第一神箭。」

  宇文化及冷笑一聲:「王伯當?好。傳令下去,下一輪攻勢,先派輕騎繞到那兩翼,把那片弓手給我端了。我倒要看看,沒有王伯當,李密還能撐多久。」

  宇文士及正要應聲,旁邊一直沒開口的宇文智及忽然說話了:「大哥,不能再攻了。」

  宇文化及看向他。

  宇文智及指了指遠處的戰場:「你自己看看,咱們的兵已經打了整整一天。攻了五波,五波都被打回來。傷亡快三成了,再攻下去,就算把瓦崗打垮,驍果軍也剩不下多少。咱們的目的是回關中,不是跟李密同歸於盡。」

  宇文化及望著那片被暮色籠罩的戰場,眼中翻湧著不甘和憤怒,但理智也在一點一點地浮上來。

  「……收兵。」他終於下令道,「後撤二里紮營,明日再議。」

  號角聲響起,驍果軍緩緩後撤。

  瓦崗陣地上爆發出一陣虛弱的歡呼聲,但那歡呼聲只持續了片刻便沉寂下去,取而代之的是傷兵斷斷續續的呻吟。

  暮色徹底降臨。

  童山腳下,戰場陷入了暴風雨前的死寂。


  程知節一屁股坐在土牆後面,背靠著牆,渾身的骨頭像是散架了一樣。

  他把卷刃的陌刀丟在腳邊,抬頭望著黑下來的天空,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王伯當從坡上走下來,兩個箭囊全空了。

  他走到程知節身邊,沉默地坐了下來,靠著牆。

  「射了多少?」程知節啞著嗓子問。

  「記不清了,大概七八十箭吧。」

  程知節轉頭看了他一眼。

  王伯當側臉在火光中顯得格外冷峻,嘴角有一道淺淺的血痕——那是拉弓太久,弓弦磨破的。

  「你也不容易。」程知節收回目光,又望向遠處黑黢黢的原野,「魏王醒了沒有?」

  「沒,房先生守著。」

  兩人沉默了一會兒。

  遠處傷兵的呻吟聲斷斷續續地傳過來。

  程知節閉了閉眼:「今天死了很多人。」

  王伯當程默不語。

  程知節繼續道:「那些老兵,跟著魏王從瓦崗一路打過來的那些……今天死了大半,剩下的也廢了。明天要是再打一天,瓦崗就真的只剩空架子了。」

  王伯當終於開口:「能守住今天,就已經贏了。明天的事,明天再說。」

  程知節靠著土牆,用力閉上了眼。

  後帳中,房彥藻守在李密榻邊。

  燭火昏黃,軍醫剛換了藥,李密的臉色依舊蒼白,但呼吸已經比方才平穩了些許。

  房彥藻看著他那張消瘦的臉,輕輕嘆了口氣。

  「魏王,今日陣亡……太慘了......」他低聲自語,「瓦崗的家底,今天打光了一半。」

  他閉了閉眼,揉了揉發漲的太陽穴,起身走到帳外。

  夜風裹著血腥氣撲面而來,遠處偶爾傳來幾聲號角——那是驍果軍在紮營的動靜。

  房彥藻望著那片黑暗中隱約可見的燈火,沉默了很久。

  「明日……」他喃喃道,「又會是何種景象......」

  童山山麓,兩軍之間那片被反覆爭奪的原野上,屍體層層疊疊地鋪著,月光照在上面,泛著一片慘白的光。

  血水滲進泥土裡,將整片原野染成暗褐色。

  折斷的旗杆、碎裂的鎧甲、散落的兵器,在夜色中如同無聲的墓碑。

  這一夜,雙方都沒有再交戰。

  但所有人都知道,驍果軍缺糧,天亮之後他們肯定會拼命,這場仗會更慘。

  而瓦崗軍此刻剩下的那點家底,還能撐多久——沒有人敢去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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