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時一刻,驍果軍的衝鋒開始了。
與昨日不同,今日沒有試探,沒有佯攻。
宇文化及將剩餘全部兵力壓上,步兵在前,騎兵在後,弓弩手夾在隊列中間。
陣型比昨日更加緊湊,也更快——快到連箭雨都來不及鋪開,前鋒便已經撞上了瓦崗的陣地。
程知節站在第一道土牆後面,握著一柄新換的長刀,深吸了一口氣。
「來了。」他說。
瓦崗左翼的陣線在第一個衝鋒中便凹陷了一塊,又一塊,第三塊。
程知節帶著騎兵在陣後飛奔補位,哪裡有缺口便堵哪裡。
驍果軍的兵卒像是不要命了一樣,迎著刀鋒往前撲,有人中刀倒下,後面的人踩著同伴的身體繼續沖。
程知節的戰馬累倒了一匹,他換了一匹,再倒一匹,再換。
半天之內,他換了三匹馬,左臂的傷口崩開了,血順著指尖往下滴,他撕了一塊衣袍纏緊,繼續舉刀衝殺。
中軍方向同樣慘烈。
王伯當站在坡上,弓弦已經斷了三根,他的手指上纏著布條,布條已經被血浸透了。
他身邊的弓手越來越少,箭囊也幾乎空了,但他還在射。
目標從旗手變成了校尉,從校尉變成了排頭兵,只要是對著瓦崗陣線沖得最猛的那個,他抬手就是一箭。
驍果軍的衝鋒持續了整整兩個時辰。
瓦崗陣線多次搖搖欲墜,但每次快要崩的時候,程知節便從某個方向殺出來補上,或是王伯當的箭便落在敵軍最猛烈的那個衝鋒點上。
日頭行到中天時,驍果軍的衝鋒開始減弱了。
不是不想打了,是真的打不動了。
宇文化及站在中軍高台上,咬了咬牙,最終下令道:「……收兵。」
號角聲再次響起。
驍果殘軍如同退潮一般緩緩後撤,留下滿地的屍體和殘破的兵器。
瓦崗陣地上,沒有歡呼聲。
程知節站在一堆屍體中間,拄著長刀,望著驍果軍遠去的背影,喘息了很久,才低聲說了一句:「終於……撤了。」
他腿一軟,差點跪倒。
身邊的親兵趕忙扶住他,他才撐住沒倒下去。
童山腳下,風吹過屍橫遍野的原野,捲起一陣濃重的血腥氣。
兩軍的屍體從山腳一直鋪到河邊,層層疊疊,分不清哪些是瓦崗的,哪些是驍果的。血水匯成細流,沿著坡面往低處淌,在溝壑間積成一窪窪暗紅色的泥潭。
與此同時,黎陽城。
李靖站在城樓上,望著遠處童山方向瀰漫的煙塵,面色平靜。
裴行儼從他身後走上來,低聲道:「李將軍,又收了三百多逃兵。加上昨夜的,已經過千了。」
李靖眉頭一動:「多少人了?」
「一千四百餘。都是驍果的散兵,逃出來時連兵器都沒丟。」
李靖微微點了點頭:「安頓好,給飯吃,編入預備營,等童山那邊打完再說。」
裴行儼猶豫了一下:「那咱們就看著他們打?」
李靖轉過身,看了他一眼:「他們打完了,咱們再動。現在出去,無論是幫哪一邊,都會讓另一邊騰出手來對付咱們。等他們都打殘了——」
他望向遠處,目光深遠:「那時候,才是該動的時候。」
裴行儼不再多問,拱手退下了。
李靖獨自站在城樓上,望著童山方向那片逐漸消散的煙塵,沉默了很久。
他知道,那場仗快結束了。
而真正的棋局,才剛剛開始。
宇文化及站在帥帳中央,手中攥著一封斥候送來的密報,指節發白。
帳中眾將鴉雀無聲,只盯著他手中的那捲帛書。
「李密重傷。」宇文化及抬起頭,聲音沙啞卻帶著一絲壓抑不住的顫抖,「昨日中箭昏迷,至今未醒。瓦崗軍中無主,各營互不統屬。」
他將帛書拍在案上,環視帳中眾人:「天不亡我!」
宇文士及面色一變,急步上前:「大哥,就算李密重傷,瓦崗仍有程知節、王伯當、房彥藻,這三個人都不是等閒之輩。咱們糧草已盡,士卒三日未飽食,這仗——」
「這仗不打,」宇文化及打斷他,聲音陡然拔高,「咱們就全都餓死在這童山腳下!」
他猛地站起身:「你們聽好了——一個時辰後,全軍總攻。所有能拿兵器的人,全部壓上去,不破瓦崗中軍,不許回頭!」
宇文智及大聲應道:「大哥說得對!打!打穿瓦崗,咱們就有活路了!」
宇文化及拔刀出鞘,刀鋒指向帳外,聲音如鐵:「傳令全軍!今日一役,有進無退!衝出去,就是關中!沖不出去,便是死路!讓士卒們吃飽最後一口飯,告訴弟兄們——贏了,回家!輸了,埋骨他鄉!都給我上陣殺敵!」
瓦崗大營。
程知節剛從陣地上回來,左臂上又添了一道新傷,布條歪歪扭扭纏著,血還在一滴一滴往下落。
「宇文化及又來了。」程知節一屁股坐在凳子上,喘著粗氣道,「下午這一仗,是他最後一口力氣了。」
房彥藻轉身看著他:「你還能撐多久?」
程知節咧嘴笑了一下,那笑容在滿是血污的臉上顯得有些猙獰:「撐到天黑沒問題。但天黑之後,左翼還能剩下多少人,我不敢說。」
王伯當放下箭鏃,抬頭看了他一眼:「中軍交給我,你只管左翼。」
程知節點了點頭,又看向房彥藻:「魏王還沒醒?」
房彥藻沉默了一瞬:「軍醫說今早脈象比昨日穩了些,但什麼時候醒,說不準。」
程知節站起身,將長刀提在手裡,走到帳門口又停住,回頭說了一句:「房先生,今天這仗打完了,不管輸贏,瓦崗的老兵就真的沒了。你心裡有數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