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沒等房彥藻回答,便掀簾出去了。
帳內只剩下房彥藻和王伯當。
房彥藻走到李密榻邊,低頭看著那張蒼白如紙的臉,輕輕嘆了口氣。
王伯當站起身來,將磨好的箭鏃插回箭囊,背上兩張弓,朝帳外走去。
「王將軍。」房彥藻叫住他。
王伯當回頭。
房彥藻看著他,語氣平靜:「今日若中軍有失,你帶魏王走,往金庸的方向去。」
王伯當微微點了點頭,便大步走出了帳外。
童山腳下。
驍果軍的陣列再次緩緩展開,比上午稀疏了不少,但人人面色決絕。
那些殘破的甲冑、卷刃的刀槍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冷光。
驍果軍涌動了。
沒有試探,沒有迂迴,沒有保留。
剩餘近驍果精銳傾巢而出,如同被點燃的潮水,不顧一切地朝瓦崗陣地撞去。
前排的士卒有的已經餓得腿軟,但在衝鋒的那一刻依然紅著眼嘶吼著往前沖。
他們知道後方沒有糧草、沒有援軍、沒有退路,只有衝破眼前這道防線,才有一條活路。
程知節站在左翼陣地的最前方,望著那片撲面而來的黑色洪流,深深吸了一口氣。
「來吧!」他舉刀吼道,「今天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兩股洪流撞在一起。
驍果軍的前鋒如同鐵錐般釘入瓦崗陣線,瓦崗前排的土牆在第一波衝擊下便坍塌了數段。
程知節帶著剩餘不多的騎兵從側翼殺入,長刀橫掃,將突入最深的驍果小隊硬生生截斷。
「補!補上缺口!」他嘶吼著,馬匹被一桿長槊刺中,他翻身滾落在地,翻身躍起繼續揮刀砍殺,連戰馬都沒來得及多看一眼。
驍果軍的士卒像瘋了一樣往前撲,瓦崗軍這邊同樣死戰不退。
那些跟隨李密從瓦崗一路打過來的老兵們,此刻站成一排排人牆,用身體堵住被撕開的缺口。
中軍方向,王伯當站在坡上,箭袋裡的箭射了一支又一支。
他的手指已經磨爛了,每拉一次弓弦便滲出一片血,但他像是完全感覺不到疼痛一樣,抬手、瞄準、松弦,動作精確如機械。
驍果軍旗手一個接一個倒下,但這一次倒下的旗幟很快就又被另一個人撿起來。
沒有了指揮體系,他們便看著最前方的同伴,跟著他往同一個方向沖。
兩個時辰後,原野上屍橫遍野。
瓦崗的左翼已經被打退了三次,程知節帶人反衝了三次。
他的長刀換了第四柄,甲冑上嵌了三根斷箭,左腿被劃了一道半尺長的口子,但他還站在陣地上。
他的身後,瓦崗左翼的兵力已經從昨夜的四千多人減少到不足一千。
中軍更加危險。
驍果軍的主攻方向始終對著中軍那面尚未倒下的帥旗,連續五波衝鋒都打在了同一處防線上。
瓦崗中軍的防禦兵力已經換了兩輪,第三輪上來的兵卒甚至沒上過戰場,握著長矛的手還在抖。
傍晚時,驍果軍的攻勢終於開始減弱了。
人的身體已經撐不住了。
整整一天的激戰後,體力徹底耗盡。
衝鋒的隊伍越來越稀疏,步伐越來越慢。
宇文化及站在中軍高台上,看著前方那片越來越稀疏的衝鋒隊列,臉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
「再——」
他剛開口,宇文士及便一把按住了他的手腕:「大哥……不能再打了。」
宇文化及甩開他的手:「還有多少人?」
宇文士及沉默了一瞬:「還能戰的不超過兩萬。瓦崗那邊也撐不了太久了,可咱們先撐不住了。」
宇文化及看著前方那片屍橫遍野的戰場,攥著欄杆的手指漸漸鬆開。
「不打?不打還能去哪?!」
「走!趁瓦崗無力追擊,帶著還能走的人往北方向撤!先脫離戰場再說!」
宇文化及像是被這句話喚醒了一樣,猛地回過神來。
他大步走下高台,翻身上馬。
「傳令!騎兵收攏!能走的都跟著我!往北撤!」
他撥馬便走,頭也不回。
暮色降臨在童山原野上,將滿地的屍體和殘兵一起收入昏暗之中。
潰散的驍果士卒三三兩兩地躺在地上、靠在土牆邊、趴在同伴的屍身上,目光空洞,不再掙扎。
瓦崗陣地上,程知節拄著一柄斷刀,坐在一堆屍體中間,望著遠處漸漸遠去的驍果殘軍,久久沒有說話。
他的身邊,還能站著的瓦崗兵卒不到三百人,個個帶傷,衣甲盡破。
王伯當從坡上走下來,肩膀上的兩張弓都斷了弦,箭囊空蕩蕩的。
他走到程知節身邊,坐下來,大口喘著粗氣:「終於打完了。」
程知節抬頭望著暮色中那片被血染紅的天空,咧嘴笑了一下。
「他娘的,」他啞著嗓子道,「老子還活著。」
宇文化及策馬奔出二里,才勒住韁繩回頭望去。
童山原野上,他那片曾經旌旗蔽日的營盤此刻已經只剩一片狼藉。
殘破的帳篷、丟棄的輜重、三三兩兩或坐或臥的傷兵,像一塊被遺棄的破布攤在大地上。
宇文士及從後面追上來,喘著粗氣,臉上的灰塵和汗水混在一起。
他勒馬停住,回頭看了片刻,沉聲道:「大哥,不能停。瓦崗軍雖然無力追擊,但他們的斥候很快就會跟上來。」
宇文化及攥著韁繩,沒有說話。他的目光在那些潰散的兵卒身上掃過,又望向北方的天際線,那裡是河北的方向。
「北上。」他的聲音啞得像砂紙刮過鐵皮,「河北有糧,先占一兩城穩住陣腳。」
宇文智及這時才從後面跟上來,喘著氣道:「北上?河北有竇建德!」
「竇建德在樂壽。」宇文士及打斷他,「他剛在幽州吃了大虧,兵力未復。河北諸郡現在多半空虛,咱們先占一郡,養兵蓄力,不是沒有翻身的可能。」
宇文智及還想再勸,宇文化及抬手止住了他:「就這麼定了,北上,去最近的魏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