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洛水。
王世充勒馬岸邊，望著月光下波光粼粼的水面。
身後是四萬正在渡河的兵馬，人銜枚，馬裹蹄，只有河水嘩嘩的聲響。
「動作快些，天亮前全軍過河。」他低聲道，又轉向身旁的王仁則，「你帶兩千精騎，繞道邙山山谷潛伏。我正面列陣，與李密交戰。待我與李密打得難解難分時，你從側翼殺出，直取中軍。」
王仁則咧嘴一笑：「叔父放心，我認得李密的旗號。」
「不止認旗號。」王世充盯著他，「你要等他陣型拉開、無法回防的時候再動。早了，他能調兵擋你；晚了，我被拖垮了。火候，你自己把握。」
王仁則點頭：「記下了。」
「去吧。」
王仁則撥馬而去，兩千騎兵悄無聲息地消失在夜色中。
王世充轉頭，望向北方黑暗中那座北邙山。
李密，你等著。
天剛亮。
邙山腳下，兩軍列陣。
王世充四萬精銳一字排開，旌旗蔽日。
對面，李密殘軍也有十萬之眾，浩浩蕩蕩，陣型嚴整，中軍大旗獵獵作響。
李密騎著馬從陣中緩緩而出。
他肩傷未愈，甲冑下還裹著白布，但脊背挺直，目光凌厲。
他勒馬陣前，抬鞭指向王世充的方向。
「王世充！」
王世充也在陣前策馬立定，聞言微微挑眉。
「背信棄義的小人！」李密的聲音里壓著怒意，「你曾向我求和，與我結盟，如今趁我傷重，舉兵來犯！無恥之尤！」
王世充不惱，甚至笑了笑，那笑容里滿是輕蔑。
「李密啊李密，你跟我談信義？」
他頓了頓，搖了搖頭：「你是賊寇起家，殺了翟讓奪了兵權，靠的是信義？你本之大隋之臣，又反朝廷，靠的是信義？」
每說一句，李密的臉色便白一分。
王世充的聲音忽然拔高：「你這樣的人，也配說『信義』二字？我王世充再不濟，至少光明正大地站在你面前，不像你，表面一套背後一套！」
李密胸口猛地一悶，那口血已經到了喉嚨口，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攥著韁繩的手背青筋暴起。
「魏王。」王伯當策馬貼近，壓低聲音，「不用跟他廢話。他故意激你，你越生氣，他越得意。讓我帶兵沖了他中軍。」
李密深吸一口氣，又深吸一口氣。
「全軍出擊，滅了王世充。」
號角長鳴。
瓦崗殘軍如猛虎下山，沖向王世充的陣列。
兩軍在邙山腳下轟然撞在一起，兵器碰撞聲、喊殺聲、慘叫聲混成一片。
李密雖身負重傷，卻端坐馬上，不斷調兵遣將，調度從容。
「左翼壓上去，包他側後！」
「中軍穩住，不要追太深！」
「王伯當，你從右翼撕開缺口！」
瓦崗士卒看見主帥仍在指揮，士氣大振，攻勢更加兇猛。
王世充的前軍開始後退。
一退，再退。
中軍也開始動搖。
李密嘴角終於有了一絲笑意，低聲對身邊房彥藻道：「王世充，不過如此。」
王世充退到中軍旗下，面色陰沉。
他的主力已經被壓了回來，陣腳開始鬆動。
但他沒有下令撤退，而是回頭看了一眼身後——
那個長得像李密的張狗兒，正騎在一匹馬上，穿著一身跟他一模一樣的甲冑，顫巍巍地攥著韁繩。
王世充一鞭子抽在李狗兒馬屁股上。
那馬吃痛，嘶鳴著沖了出去，直衝陣前。
與此同時，王世充身邊的親衛齊聲高喊：「已擒獲李密！李密被擒！李密被擒！」
數千人的嗓門疊在一起，聲音壓過了戰場上的嘈雜。
瓦崗士卒下意識抬頭看去，便看見一個身披重甲、酷似李密的人影從王世充中軍方向衝出來，正被幾名敵軍圍住。
陣型後方的人看不清臉，只看見「李密」落入敵手。
一瞬間，原本如潮水般湧向前的瓦崗軍，像被抽去了骨頭。
「魏王被擒了？」
「主帥沒了？」
「快看，那是不是魏王——」
軍心如水，一旦裂開一道口子，便再也堵不住。
李密在後方看見這一幕，目眥欲裂。
「我在這裡！」他勒馬沖向陣前，拔刀怒吼，「我在這裡！李密在此！那是假的！」
但他的聲音被戰場的嘈雜吞沒了，只有身邊數人聽見了。
就在這時，邙山山谷方向傳來悶雷般的馬蹄聲。
王仁則的兩千精銳騎兵從側翼殺出，如同一柄尖刀，直插瓦崗軍已開始動搖的右翼。
他們不戀戰，沖入陣中便直奔後方營寨，將火把拋向帳篷和糧車。
火苗遇風便起，濃煙滾滾，直衝雲霄。
「營寨起火了！」
「後方被抄了！」
「完了！全完了！」
瓦崗軍徹底崩了。
紛紛扔下兵器抱頭鼠竄。
方才還調度從容、占據上風的陣型，此刻像被砸碎的陶罐，碎了一地。
李密眼睜睜看著自己的軍隊像雪崩一樣坍塌。
王伯當殺回中軍，一把攥住李密的馬韁：「魏王！走！」
「我不走——」
「不走就死在這裡了！」王伯當臉上全是血，聲音嘶啞，「走！留得青山在！」
李密被王伯當拖著往北撤，幾名親衛拼死斷後。
他回頭最後看了一眼戰場——自己的旗幟倒在地上，被馬蹄踐踏，被火燒成灰燼。
「王世充……」他喉嚨里滾出三個字，卻連罵人的力氣都沒有了。
洛口倉城。
邴元真站在城頭，遠遠望著邙山方向升起的濃煙。
他沒有下令出兵救援，只是站在城頭，摸著鬍子，目光在那道煙柱上來回移動。
副將焦急地問：「長史，咱們怎麼辦？」
「等。」
「等什麼？」
「等王世充派人來敲門。」他轉身往城下走，「他贏了，自然會來。到時候開城，送的便是人情。現在出兵，萬一李密回身殺個回馬槍呢？」
副將愣了愣：「那……李密若是真的敗了，咱們不幫他，回頭李密——」
邴元真頭也不回：「李密？他還能殺回馬槍？他能活著走出邙山就算他命硬了。」
他走進城樓，關上門。
「告訴下面的人，」門縫裡傳出他的聲音，「沒有我的命令，誰也不准開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