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洛倉城內，長街。
闞棱踏出第一步，對面的瓦崗守軍還沒反應過來。
他們原本背對著這條街道，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正面城牆的防禦上，直到身後傳來那一聲暴喝——
「陌刀營在此！擋我者死！」
第一個轉身的什長只來得及看見一道銀光閃過，然後便什麼都不知道了。
陌刀自上而下劈落，連人帶甲，一分為二。
「敵襲——！」後方的喊聲剛剛出口，便被更多的慘叫淹沒。
八百陌刀兵在長街上展開，前後四排，刀鋒交錯。
他們沒有陣喊，沒有鼓譟，只有整齊劃一的步伐和每一次落刀時整齊的悶響。
前排騎兵迎面衝來，二十餘騎，鐵甲錚錚。
闞棱不閃不避，左手刀橫斬馬腿，右手刀順勢上撩。
戰馬慘嘶著栽倒，騎手被拋上半空，另一柄陌刀已經等在那裡。
人馬皆碎，血濺長街。
前排陌刀兵同時舉刀，同時落下，動作整齊得像一個人。
衝過來的二十餘騎在短短几個呼吸間便化作一地碎甲殘肢，街道上像被潑了一桶暗紅的漆。
「推進！」闞棱低吼。
八百人踩著血泥，沉默地向前推進。
回洛倉正門城頭。
徐世勣正按刀而立，目光緊盯著城下隋軍的陣列。
他剛調完一批弓弩手到東段城牆，忽然聽見身後傳來一陣騷動。
一名親衛連滾帶爬地衝上城頭，臉色煞白，聲音發顫：「將……將軍！城內出事了！東街……東街冒出大批隋軍！全是重甲陌刀兵，見人就殺，已經推到糧倉前了！」
徐世勣猛地轉身。
「東街？陌刀兵？」他的瞳孔驟然縮緊，一把抓住那親衛的胳膊，「多少人？從哪裡冒出來的？」
「八百餘人！從……從地下鑽出來的！像鬼一樣，無聲無息就冒了出來！兄弟們根本來不及反應，長街上的騎兵隊一個照面就全沒了！」
徐世勣鬆開了手。
他慢慢轉過身，重新望向城下李琚的中軍大旗。
那面「李」字旗在風中獵獵翻卷，紋絲不動。
身邊的副將急得如熱鍋上的螞蟻：「將軍，咱們調兵回援吧——」
「不用了。」徐世勣道。
他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傳令全軍，停止抵抗，舉白旗。派人出城，告訴李琚——我要和他面談。」
副將愣在原地：「將軍？咱們還有三萬兵馬——」
「兩萬？」徐世勣轉頭看他，「你覺得八百陌刀兵是從哪裡來的？」
副將愣住了，支支吾吾道：「從地下......」
徐世勣繼續道：「李琚能悄無聲息地把八百人埋在回洛倉城裡——在我眼皮底下，不，恐怕在咱們占領回洛倉之前就埋下了。」
副將臉色煞白，不敢再往下想。
「傳令，舉白旗，快去！」
白旗從城頭升起時，東西兩門的守將幾乎同時收到了消息。
張亮策馬趕到正門城樓，甲冑上還沾著塵土，一路衝上城頭：「徐將軍！為什麼舉白旗？」
緊隨其後，牛進達也從西門趕來，同樣滿臉不解：「徐將軍，城內只有八百隋兵，咱們兩萬兵馬，壓也能壓死他們！沒必要走到這一步啊！」
徐世勣站在垛口前，沒有回頭。
「你們看見的是八百人，但你們想過沒有，這八百人是怎麼進來的？」
張亮和牛進達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困惑。
徐世勣轉過身，目光在兩人臉上掃過：「也許整個回洛倉的地下，早就被他挖空了。」
張亮猛地吸了一口涼氣。
牛進達的手不自覺地攥緊了刀柄，後背一層冷汗瞬間就冒了出來。
徐世勣繼續道：「現在我們看到的只有八百人，可若是再打下去，會有多少人從地里鑽出來？一千？兩千？五千？」
沉默。
張亮低下頭，聲音乾澀：「是我短視了。」
牛進達沒有說話，只是朝著城外的李琚大旗狠狠啐了一口。
就在這時，城下傳來一陣喧譁。
一名瓦崗將領正率著一隊人馬，沿著長街向東街方向衝去。
那將領身量不高，但步伐極快，手中的刀已經出鞘，身後跟著千餘士卒，個個紅著眼。
「那是誰？」張亮問。
「翟爽。」徐世勣認出來了，臉色一變，「翟讓的族弟！他要做什麼？」
翟爽衝到長街中段，勒住腳步，橫刀擋在陌刀陣前。
他的身後，一千餘瓦崗舊卒列成陣勢，刀盾在手，人人臉上都是死志。
「徐將軍！」翟爽沒有回頭，聲音卻高高揚起，「你讓我守東門，我守了。你讓我聽你的調度，我聽了。但這一回——我做不到！」
徐世勣在城頭喊道：「翟爽！回來！這是命令——」
「命令？」翟爽慘然一笑，「瓦崗軍獻城投降，這叫命令？翟讓把命都搭在這面旗上了，如今要我看著這面旗倒下去？我做不到！」
他轉過身，面向身後千餘士卒，拔刀指天：「兄弟們！瓦崗的骨頭，不是用來磕頭求饒的！今日就算死，也要站著死！跟我沖！」
「沖！」千餘人齊聲怒吼，如潮水般朝陌刀陣涌去。
闞棱看著迎面衝來的瓦崗士卒，面無表情。
「列陣。」他低聲道。
八百陌刀兵瞬間變陣，前後三排，刀鋒朝前，如同一道鐵壁長牆。
第一排單膝跪地，陌刀斜指前方；第二排直立，刀鋒平舉；第三排高舉，刀鋒向下。
三排刀鋒，三層寒光。
翟爽第一個沖入刀陣。
他的刀剛舉起，兩柄陌刀同時落下，一橫一豎。
盾碎了，刀斷了，人也倒了。
後續的瓦崗士卒踩著他的屍體湧上來，然後同樣撞上那道不可逾越的刀牆。
陌刀落下的聲音沉悶而整齊，每一下都伴隨著盾牌碎裂、甲冑崩裂的脆響。
一千餘瓦崗士卒如同豆腐撞上利刃，陣型在短短十幾息間便被撕得粉碎。
長街上血流成河，殘肢斷甲鋪了一地。
翟爽倒在最前面，眼睛還睜著。
闞棱踩過他的屍體，繼續向前推進，刀身上的血順著刀尖滴落，在石板上拉出一道斷續的紅線。
身後的陌刀兵整齊地跟隨著他的步伐，腳下碾過碎甲和斷肢，每一步都發出令人牙酸的聲響。
城頭上，徐世勣的親兵們看著這一幕，眼睛都紅了。
「將軍！」一名親兵跪倒在地，「讓兄弟們下去救他們吧！他們是咱們自己人啊！」
「將軍，下令吧！就算地下有伏兵，咱們兩萬兄弟也不是吃素的！」
「將軍！瓦崗的榮譽不能就這麼——！」
徐世勣的手攥著城垛，看著長街上那一片被陌刀碾碎的殘骸，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他心裡也想戰，但理智告訴他一旦開戰，城內處處都可能冒出敵人，兩萬將士會重蹈翟爽部的覆轍。
身後，親兵們還在懇求。
「將軍，求您下令吧！」
「打下去！哪怕戰死，也比跪著活強！」
「將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