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黑闥依舊按計劃行事。
白天,他命人將新寫的檄文射入魏縣城中。
夜裡,他分派小隊輪番在城下擂鼓吶喊,製造攻城假象,讓守軍整夜不得安歇。
竇線娘率輕騎截斷了魏縣對外的最後一條糧道,城中的糧食只出不進,逃兵越來越多。
宇文化及派兵鎮壓了幾次,抓回來的人斬首示眾,但逃的人非但沒少,反而更多了。
他甚至不得不把守城的主力調去堵逃兵,城牆上的守軍一天比一天稀疏。
劉黑闥站在高崗上,望著魏縣城頭,對副將道:「再困他十天,不用咱們打,他自己就散了。」
副將點頭:「將軍妙計,宇文化及撐不了幾日了。」
夜裡,劉黑闥剛和衣躺下,帳外忽然傳來急促的號角聲。
劉黑闥猛地翻身坐起。
親兵連滾帶爬衝進來:「將軍!西南方向!大股兵馬夜襲!已經衝破外營!」
西南方向?大股兵馬?宇文化及不可能出城,周圍他盯得死死的,有動靜他早就知道了。
那會是誰?哪方人馬?
劉黑闥大步衝出帳外。
夜色中,西南方向火光沖天,殺聲震耳。
「傳令全軍,放棄圍城營寨,向東北方向收攏後撤!」
竇線娘已經披甲上馬,銀槍在手:「將軍,末將斷後!」
劉黑闥看了她一眼:「擋一陣便走,不許死戰。」
竇線娘頷首,策馬沖入夜色。
夜色中看不清來將旗號,只看見黑壓壓的兵馬湧來。
竇線娘銀槍一振,率先沖入敵陣。
她身後的輕騎跟著她左突右沖,將追兵的前鋒攪得陣型大亂。
來軍沒料到夏軍撤退還會有人斷後,一時被沖得措手不及,追擊的勢頭緩了下來。
竇線娘趁機抓了一個俘虜,撥馬回撤,追上了劉黑闥的主力。
那俘虜被按跪在地上,滿臉是血,甲冑被扒了一半,渾身發抖。
劉黑闥低頭看著他:「哪部的?」
俘虜哆嗦著抬頭:「唐……唐軍,李神通將軍麾下。」
劉黑闥眉頭一擰:「李神通?」
「是。李將軍率兩萬兵馬從鄴縣出發,趁夜偷襲。」俘虜結結巴巴地交代,「李將軍說……說要趕在竇建德大軍到來之前,先破魏縣,生擒宇文化及,獨占大功。」
劉黑闥沉默了一瞬。
「果然。」他沉聲道,「李神通不想讓夏王獨吞魏縣,趁夜偷襲,就是要打我一個措手不及,把我趕走,自己來圍城。」
副將臉色一變:「那咱們怎麼辦?」
「兩件事。」劉黑闥豎起兩根手指,「第一,收攏潰兵,重整隊伍。第二——遣快馬信使星夜疾馳樂壽,向夏王告急。稟報唐軍偷襲、魏縣局勢突變,請主力加速前來。」
「那魏縣之圍——」
「暫時不管了。」劉黑闥回頭望了一眼魏縣方向,「讓李神通去圍,等夏王的主力到達再從外面圍他,到時候被圍的就是李神通自己。」
夜色中,李神通策馬立於高處,望著魏縣城頭。
夏軍已經撤圍遠去,城上的守軍稀稀拉拉,燈火寥落。
「劉黑闥退了。」他嘴角微揚,對左右道,「此人用兵果然老練,見勢不對便撤,不硬拼。可惜他撤得再快,魏縣這份功勞,終究落不到他頭上了。」
幕僚道:「將軍,夏軍雖退,但並未潰散。劉黑闥收攏了主力,退往東北方向。若是竇建德主力趕到——」
「來得及。」李神通打斷他,「竇建德在樂壽,距魏縣數百里。等他大軍開到,魏縣早已被我拿下。傳令全軍,明日一早,猛攻魏縣!」
第二日。
唐軍兩萬兵馬列陣城下。
李神通親自督戰,鼓聲震天,雲梯、撞車一齊推上。
唐軍中本就有李淵調付給他的五千關中精銳,攻城器械齊備,攻勢極其猛烈。
宇文化及站在城頭,臉色慘白。
城下的唐軍如潮水般湧來,箭矢鋪天蓋地。
守軍本就被困多日,糧草不足,軍心渙散,根本抵擋不住這般猛攻。
北面城牆率先被撞開一道口子,唐軍蜂擁而入。
宇文化及急調親兵前去堵截,拼死將缺口封上,但死傷慘重。
南面城牆又被雲梯突破,唐軍爬上城頭,與守軍展開白刃戰。
宇文化及親自拔劍上陣,連斬數人,才將登城的唐軍壓下去。
但守軍傷亡越來越大,城頭上到處是屍體和斷肢,鮮血順著城牆往下淌。
傍晚,李神通鳴金收兵。
「明日再攻一日,魏縣可破。」他站在營門外,望著暮色中的城頭,信心十足。
城頭上,宇文化及拄著劍,渾身是血,靠在一面殘破的垛口後面。
傷兵躺了一地,呻吟聲此起彼伏。
糧食還夠吃幾天?他不敢想。
夏軍退了,唐軍來了,竇建德的大軍還在路上。
他這塊肉,誰都想咬一口。
黎陽,府衙。
李靖獨坐案前,面前攤著斥候接連傳回的情報。
魏縣——劉黑闥圍城,李神通偷襲,夏軍撤圍,竇建德主力尚在路途。
多方糾纏,亂成一團。
他站起身,走到輿圖前。
宇文化及是天下公敵,弒君犯上,人人得而誅之。
他李靖有心出兵剿滅,建立大功。
可黎陽麾下兵力有限,守城綽綽有餘,拉出去野戰,難當大戰。
劉黑闥一萬人,李神通兩萬人,竇建德十萬大軍在路上。
他手裡那點兵,扔進去連個水花都濺不起來。
眼下正是多方糾纏的時機,是螳螂捕蟬黃雀在後的絕佳機會。
可這隻黃雀,得有翅膀才能飛。
偏偏這時候李琚剛平定河南,新收瓦崗舊部,根基未穩,短時間很難抽調兵力北上支援他。
遠水解不了近渴。
「難。」他低聲吐出一個字。
就在此時,親兵匆匆入帳,單膝跪地:「將軍!城外出現大軍,約兩萬眾!甲仗精良,行陣嚴整,是百戰精銳!」
李靖猛地轉頭:「什麼旗號?」
「旗號……」親兵頓了一下,「看不清,但來者不像是敵。」
李靖快步登上城樓。
遠處,一支大軍列陣於城外。
旌旗在風中獵獵翻卷,甲冑在日光下泛著冷光,行伍肅然,陣型嚴整,一看便知是百戰之師。
李靖心中驚疑,攥著城垛,沉聲下令:「全軍戒備。」
城門緊閉,城上弓弩手就位。
李靖站在城頭,俯瞰著城下那片黑壓壓的軍陣。
一騎從陣前馳出,朝城門而來。
那人在城下勒馬,仰頭高聲道:「黎陽守將李靖接令!」
李靖低頭看去,那使者手中舉著一卷帛書,封皮上蓋著朱紅大印。
使者展開帛書,朗聲宣讀:「大丞相有令,命房玄齡持節領兵,馳援黎陽,聽候李靖調遣。」
李靖愣住了。
他快步走下城樓,命人開城。
城門緩緩打開,使者策馬入城,身後那兩萬大軍紋絲不動,依然列陣城外。
李靖走到使者面前。
那使者翻身下馬——一張清瘦、沉穩、帶著幾分書卷氣的臉。
房玄齡。
「房先生。」李靖拱手,聲音里有一絲壓不住的意外,「丞相怎知黎陽有事?」
房玄齡微微一笑,將帛書遞到他手中:「丞相說,魏縣大亂,多方糾纏。黃雀在後,豈能無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