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陽府衙,正堂。
李靖引房玄齡入內:「房先生遠道而來,一路辛苦。」
「李將軍坐鎮黎陽,獨當一面,才是辛苦。」房玄齡笑著還禮,從袖中取出一卷帛書,雙手遞上,「丞相軍令,請將軍過目。」
李靖接過,展開掃了一遍。
——著李靖統率黎陽本部,會同房玄齡所領兩萬援軍,相機北上,剿滅宇文化及。
末尾蓋著李琚的大印,朱紅如血。
他把帛書合上,放在案面,然後示意房玄齡落座。
侍從上了茶,退到堂外。
兩人隔案對坐,茶煙裊裊。
李靖率先開口:「房先生,魏縣那邊,劉黑闥撤圍了。」
「聽說了。」房玄齡點頭。
「李神通夜襲破營,逐走劉黑闥,如今正急攻魏縣。宇文化及困守孤城,料難持久。竇建德大軍尚在途上,待其兵至,魏縣這塊硬骨,恐怕早已被李神通奪下。」
他頓了頓,目光直視房玄齡:「丞相於此際遣先生攜二萬勁旅北上,時機拿捏,可謂妙極。遲之一步,魏縣大局已定;早之一步,群雄虛實難察,恰是此刻。」
房玄齡端著茶盞,沒有接話。
李靖繼續道:「某觀此二萬甲士,甲仗精良,行陣嚴整,絕非臨時糾合之卒。黎陽周遭,素無此等勁旅。洛陽初定,瓦崗新附之眾尚待簡選整編,按理難抽如此重兵。不知此軍,自何處而來?」
他一句一句地問,語氣平和,像是在閒聊,但每一個問題都戳在最要緊的地方。
房玄齡放下茶盞,緩緩道:「李將軍是想探問,丞相多年預備的家底麼?」
李靖沒有否認。
房玄齡笑了笑:「李將軍慧眼明察,在下便不做虛言繞折。只一語相告——丞相布局,向來不在一時勝負,皆為數年前預設之棋。今日之援,非倉促調發,乃久駐待機。」
他把「數年前」三個字咬得不重,卻清清楚楚。
李靖的手指在案沿上輕輕叩了兩下,沒有再追問。
他聽懂了——這不是臨時援兵,是常年預埋的嫡系底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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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琚讓他知道,是給他交底。
交底的意思很明白:底牌可以讓你看,但你要知道分寸。
兩人心照不宣。
沉默片刻後,李靖起身:「先生遠來,先歇息一日。明日一早,我出城閱軍。」
第二日,黎陽城外。
兩萬援軍列陣於曠野之上。
李靖策馬緩緩行過陣前,目光從每一張臉上掃過。
甲冑統一,陣型如鐵,進退有度。
前排的士卒站得紋絲不動,後排的刀盾手目光平視前方,連眼珠子都不轉一下。
李靖勒馬,隨意點了一名前排的什長。
「入伍幾年了?」
那什長挺胸道:「回將軍,大業七年入的伍。」
李靖眉梢微動:「大業七年?在哪兒入的?」
「先在都水監下屬的護漕營,後來編入新營,一直跟著丞相。」
李靖點點頭,又問了幾個不同位置的士卒。
口徑出奇地一致——大業七年前後入伍,歷經三征遼東、河北平亂,幾乎人人都有七八年的軍齡。
他策馬回到陣後,翻身下馬,站在曠野的風裡,很久沒有說話。
大業七年,那是什麼時候?
楊廣還在位,大隋如日中天,天下還沒有亂。
高句麗還沒打,楊玄感還沒反,李密尚在蟄伏,未聚瓦崗之眾。
那時候的李琚,不過是一個從九品的都水監小吏。
一個從九品小吏,在太平盛世里,就開始私蓄死士、暗練私兵。
李靖緩緩吐出一口氣。
他終於想通了——李琚所謂的忠臣輔政、挾天子以令諸侯,從來不是順勢而起,是蓄謀已久。
從大業七年到今日,整整八年的棋局,今日才露出一角。
他忽然想起當年在洛陽初見李琚時的印象——一個不顯山不露水的年輕人,不貪權、不爭功,處處退讓,事事恭謹。
那時候他以為此人不過尋常。
此時再看,那種尋常,才是最不尋常的。
「當世曹操。」李靖低聲吐出四個字,隨即苦笑了一下。
他知道,隋室的傾覆,早已註定。
閱軍完畢,房玄齡正式傳達李琚的部署。
兩人在帳中對著輿圖,房玄齡的手指先點在魏縣。
「丞相有言:不必入局魏縣。李神通性貪近功,劉黑闥沉毅待變,宇文化及心膽已寒。三方混戰,入局者必受其累。宇文化及無意死守魏縣,倘局勢潰敗,必率殘部北走聊城,憑城苟活。」
他的手從魏縣向東北方向劃了一條線,停在聊城。
「丞相定策:舍小爭,取終局。我等當預據聊城要隘,搶占戰場先機。宇文化及逃往何處,我軍便於何處以待。」
李靖看著輿圖上那條線,緩緩點頭。
「善。」
然後轉身,面向諸將。
「張義領本部留守黎陽,穩固後方糧倉、城池防務。」
張義抱拳應聲:「末將領命。」
「王逾率護漕軍水師沿黃河北上,控住河道,斷絕宇文化及水上退路。」
王逾上前一步:「末將遵令。」
李靖看向房玄齡:「先生所部兩萬精銳,隨某北上。另外,某自領三千漕騎、裴行儼八百鐵騎、尉遲恭八百鍛頭軍重步兵。整軍備戰,三日後沿黃河北上,直指聊城。」
裴行儼與尉遲恭同時抱拳:「末將聽令!」
房玄齡看著李靖調度兵馬,條理分明,快而不亂,暗自點了點頭。
諸將散去後,夜色已深。
李靖坐在案後,面前攤著輿圖,目光落在聊城的位置上,久久沒有動。
他的兒子李德謇站在一旁,手中捧著一盞早已涼透的茶,安靜地等著。
「德謇。」
「父親。」
「你坐下。」
李德謇在對面坐下,看著父親的臉。
燈火映著李靖的面容,那張臉上刻著半生的風霜,也壓著一些他從未說出口的話。
李靖沉默了很久,然後緩緩開口。
「我這一生,世受隋恩,自幼讀書習武,想的便是匡扶社稷,報效朝廷。」
「直到今日。」李靖抬起眼,看著兒子,「我看了那兩萬兵馬,問了他們的履歷,我才明白——大隋之亡,早已定數,非人力可挽。」
「天下群雄,竇建德仁義但無大略,格局不過鄉土;李淵雖有大略卻困守關中,處處受制難出囚籠;宇文化及弒君亂賊,自取滅亡;瓦崗群雄潰散,皆非定鼎之主。」
他看著兒子,目光清明。
「亂世皆匪寇,唯李琚實力雄厚,更有控世之謀。想要結束戰亂、還天下百姓太平,只能靠他。」
李德謇攥著茶盞,聲音有些發緊:「父親之意,我等便輔佐此有心篡隋之人?」
「非也。」李靖搖頭,「你記住——隋室已亡,天下待定。我李靖雖不能阻其篡隋,但能以隋臣之身,行濟天下之事。」
「借他之手,平群雄、清宇文化及、定河北、安天下——為官一任,濟民一方。」
李德謇看著父親,眼中有些發紅,重重點了點頭。
窗外,夜風卷過曠野。
兩萬精銳的營帳在夜色中靜靜伏著,如同一頭蜷伏的巨獸,等待天明之後的進擊。
魏縣那邊,李神通的唐軍日夜猛攻,宇文化及的守軍在城頭拼死抵抗。
沒有人知道,一支跳出棋盤的精銳,已經悄然轉向,直撲聊城。
那裡,是逆賊最終的死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