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城城頭,烽煙未散。
城牆上到處是斷箭、碎石、和來不及拖走的屍體。
有夏軍的,也有驍果的。
血從垛口的縫隙往下淌,在城牆上畫出暗紅色的紋路。
宇文化及扶著女牆,慢慢往前走。
「陛下。」宇文士及從城樓那頭走過來,左臂纏著一條布,布上洇著黑紅的血跡,「東面又死了三百多。」
宇文化及沒抬頭,只是數著腳下的屍體往前走。
「糧呢?」
「官倉剛清點了,實存一萬八千石。」宇文士及壓低聲音,「按人頭算,每人每日半斤,能撐……半個月。」
「半個月。」宇文化及停下腳步,「夠了。」
他走到城頭最高處,往下看。
城下的夏軍正在搬運同伴的屍體,一車一車地拉走。
遠處的營寨連綿不絕,旌旗如林。
宇文化及轉過身,面對著城牆上那些還活著的兵卒。
「諸位。」
他清了清嗓子。
「朕知道你們累,從江都出來,走了幾千里路,死了多少兄弟,朕都記得。」
「朕本來想帶你們回關中,回家。」他的聲音忽然拔高,「但現在回不去了。李神通那個狗東西追了我們幾百里,想拿朕的腦袋去領功。竇建德又來了,十萬大軍,想把我們一口吞了。」
他頓了頓。
「可朕不怕!」宇文化及的聲音更響了,「官倉里有糧,一萬八千石。吃半個月,足夠了。守住城,擊退夏軍,往東就是山東。山東有鹽有糧,富得流油。到了那裡,良田財帛,盡數與諸位共享!」
城牆上終於有了動靜,有人甚至咧嘴笑了。
「可要是城破了——」宇文化及的聲音忽然沉下來,「竇建德進了城,你們所有人,包括朕,一個都活不了!」
他把佩劍拔出來,往城垛上一插:「朕就在這城頭,哪也不去。朕還站著,你們就不許倒。」
「願隨陛下死戰!」
不知道是誰先喊了一聲,然後第二聲、第三聲,此起彼伏,越來越響。
竇建德的中軍大帳里,諸將分列兩側。
「夏王!」劉黑闥站出來,聲如洪鐘,「今日攻城,兒郎們已經登城三次,都被壓了下來。末將請命,今夜再攻,不給宇文化及喘息之機!」
「末將願往!」高雅賢跨步出列,「城上守軍不過萬餘人,我軍十倍於敵,堆也堆死他!」
竇建德坐在上首,目光掃過帳中這些面孔——都是跟著他從河北一路殺出來的悍將,攻城拔寨從來不皺眉頭。
可今日這聊城,打得有些不對勁。
「死傷多少?」他問。
劉黑闥道:「今日傷一千三百餘,陣亡四百餘。三日累計,傷逾三千,亡九百餘。」
帳中安靜下來。
「大王,末將以為,再攻兩日,必能破城!」高雅賢道。
「兩日?」一個聲音從帳角傳來,不緊不慢。
眾人轉頭看去,是宋正本。
他年約四旬,面容清瘦,一襲青衫,與帳中這些甲冑鮮明的武將格格不入。
但他一開口,連劉黑闥都沒再吭聲。
宋正本慢步走到帳中,朝竇建德拱了拱手。
「大王,諸位將軍,本有一言。」
竇建德抬了抬下巴:「說。」
「不可急攻。」
三個字,說得極慢。
劉黑闥皺眉:「先生何意?我軍十萬,對面不過萬餘人,不攻,難道等著他們自己死?」
宋正本轉過身,看著他,微微笑了笑。
「劉將軍勇則勇矣,卻忘了一件事。」他豎起一根手指,「宇文化及新得了糧。」
劉黑闥一滯。
宋正本道:「聊城官倉里的一萬八千石糧,昨夜探子報得清楚。這批糧對他們來說,是救命之糧。人餓到極致,為一口吃的能拼命。如今他們吃飽了,那便是困獸得食,凶性更甚。」
他走到帳中掛著的輿圖前,手指點在聊城的位置。
「聊城城小,官倉就那麼大。一萬八千石,聽著不少,可他們有近萬人要吃飯,再加上文武百官、宮宦家眷,每日嚼用按半斤算,也撐不過半月。」
竇建德目光微動。
宋正本繼續道:「若強攻聊城,少則數日,多則旬月,每日折損數百精銳。長此以往,我軍精銳盡數折戟於此,將來談何平定天下?」
他轉身,看向竇建德,一拱手:「夏王,臣以為——圍而不攻,斷其糧道,絕其外援。待城中糧盡,軍心自潰。屆時,可不戰而下聊城。」
帳中安靜了片刻。
竇建德站起來,走到輿圖前,盯著聊城看了好一陣。
「傳令。」他轉身,聲音沉穩,「全軍四面築營,挖壕溝,設拒馬。四門封鎖,不許一粒糧入城。暫緩強攻——」
他掃了一眼帳中諸將,加重了語氣。
「困死此賊。」
聊城縣衙。
宇文化及坐在正堂上,面前擺著半碗粟米飯,一碟鹹菜。
宇文士及匆匆進來,面色凝重。
「陛下。」
宇文化及抬頭,看見他的臉色,放下了筷子。
「講。」
「竇建德不攻城了。」宇文士及走到案前,「夏軍正在四面築營,挖壕溝,設拒馬。四門之外,全部封鎖。」
宇文化及愣了一下。
「不攻城了?」
「不但不攻,連零星試探都停了。」宇文士及的目光沉下來,「陛下,竇建德這是要困死我們。」
宇文化及眉頭擰起來。
宇文士及繼續道:「他算準了我們糧草有限。一萬八千石糧,看著不少,但人吃馬嚼,撐不了多久。他十萬大軍圍在外面,鐵桶一般,一粒糧都進不來。他是要等我們糧盡,自己不戰自潰。」
宇文化及的手無意識地攥緊了筷子。
「臣斗膽,」宇文士及上前一步,「請陛下即刻下旨——全城口糧減半。」
宇文化及沉默了一陣。
「減半……」他低聲念了一遍,「將士們能答應?」
宇文士及道:「減半,還能撐一個月。不減,半個月都撐不過。誰先耗光糧草,誰就先垮。竇建德遠來,他也有糧道要護。我們跟他比,比的不是誰殺人多,是誰能多撐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