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神通猛地站了起來。
「多少？」
「十萬！旗號漫天，人馬絡繹不絕，斥候探得，竇建德親領主力，前鋒已過堂邑！」
李神通的臉刷地白了。
前有堅城，後有竇建德十萬大軍。
李神通咬著牙，追了三日，攻了半日，眼看就要破城——
「傳令，撤！」
幕僚愣了：「撤？」
「撤！」李神通翻身上馬，厲聲道，「全軍向西南撤退，竇建德要打宇文化及，那就讓他打！」
號角聲變了調。
唐軍如潮水般從聊城城下退去，丟下滿地雲梯、旗幟、屍體，倉皇轉向西南方。
城頭上，宇文化及看著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先是一愣，隨即大笑起來。
「天不亡朕！」他轉身朝宇文士及道，「看到了嗎？他怕了！」
宇文士及卻沒有笑，他望著西方隱隱揚起的煙塵，低聲道：「陛下……李神通之所以撤走，只怕是竇建德來了。」
宇文化及的笑聲戛然而止。
李神通的大軍剛拔營東撤，行了不到五里，迎面便撞上了一支兵馬。
旌旗招展，甲冑鮮明，為首一員大將，黑面虬髯，正是劉黑闥。
劉黑闥橫刀立馬，擋在道中，身後是數千精兵，雖然人數不多，但陣型嚴整，殺氣騰騰。
「李神通，哪裡去？」劉黑闥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李神通在馬上抱拳，強作鎮定：「劉將軍，先前多有誤會，我奉唐王之命討賊，與夏軍井水不犯河水，還請讓開道路。」
「讓路？」劉黑闥慢悠悠道，「偷襲我大營，現在跟我說誤會？我劉黑闥向來有仇必報，今日你休想離開！」
「你——」李神通臉色一變。
劉黑闥笑容一收，刀鋒前指：「李神通，納命來！」
話音未落，劉黑闥身後的精兵便如離弦之箭般衝殺過來。
李神通部猝不及防，前軍頓時被衝散。
兩軍在曠野上絞殺在一起，刀光劍影，血肉橫飛。
劉黑闥兵少，但個個是精銳，以一當十。
李神通雖然人多，但連日趕路攻城，士卒早已疲憊不堪，交鋒片刻便落了下風。
李神通拼死組織了一次反擊，硬生生將劉黑闥的陣線衝出一個缺口。
劉黑闥的兵馬損失慘重，但仍死死咬住不放。
「將軍！走！」親衛護著李神通往缺口沖。
就在這時，大地忽然震動起來。
西方，煙塵蔽日，旌旗如雲，無數兵馬如潮水般漫過地平線。馬蹄聲、號角聲、喊殺聲混成一片，震耳欲聾。
竇建德的主力到了。
「李神通！」竇建德在中軍大旗下高聲喝道，「你走不了了！降者免死！」
李神通回頭一看，心膽俱裂。
自己的後軍已經被竇建德的騎兵切斷，前有劉黑闥，後有竇建德，左右是曠野無路。
「沖！往前沖！」他嘶吼著，率親衛拼死向前。
前方，劉黑闥的殘部仍在死守，但已經被李神通的困獸之鬥沖得搖搖欲墜。
眼看就要殺穿——
一騎白馬從劉黑闥陣後閃出。
馬上端坐一員女將，銀甲白袍，外罩猩紅斗篷，手中一桿銀槍，槍纓如血。
身量極高，在馬上更顯英挺，面龐明艷而不失剛毅，柳眉微豎，鳳目含威。
竇線娘。
「李神通！」她策馬橫槍，攔在道中，「你趁人之危，搶功奪寶，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李神通咬牙，也不答話，挺槍便刺。
竇線娘不閃不避，銀槍一撥，將李神通的槍頭盪開。
二馬盤旋，槍來槍往，寒光閃爍。
李神通本也是一員悍將，但連日趕路、攻城、突圍，早已身心俱疲，雙臂發酸。
而竇線娘養精蓄銳，正是氣盛之時。
交手不過數合，李神通便已氣喘吁吁，槍法散亂。
竇線娘瞅准一個破綻，銀槍如龍，一槍刺入李神通肋下。
李神通慘叫一聲，翻身落馬。
竇線娘策馬上前，居高臨下，看著他。
「李神通，你本可堂堂正正受降，偏要貪功。貪字頭上一把刀，今日便是你的報應。」
李神通捂著傷口，掙扎著想爬起來，口中含血，斷斷續續道：「你……竇建德……也不過是……反賊……」
竇線娘鳳目一冷，銀槍前送，一槍封喉。
李神通雙目圓睜，倒在地上，氣絕身亡。
主將一死，李神通殘部再無鬥志，紛紛跪地請降。
曠野上，刀槍如山，血流成河。
竇建德策馬緩緩上前。
他的臉色並不好看。
雖然全殲了李神通部，但劉黑闥的先鋒軍為了堵住李神通的退路，幾乎被打殘了。
地上的屍體中，有不少是夏軍最悍勇的老卒。
「線娘。」竇建德翻身下馬。
竇線娘收槍下馬，拱手道：「父王。」
竇建德看著地上的李神通屍身，沉默了一陣。
「唐王那邊……怕是不好交代。」
竇線娘冷笑一聲：「是他先惹我們的，他李神通貪功冒進，搶咱們夏軍的功勞，死在陣前，唐王有什麼好說的？」
竇建德搖了搖頭，轉身望向聊城方向。
暮色已深，聊城的城頭上亮起了燈火，隱約可見旌旗在夜色中飄動。
「宇文化及還在城裡。」竇建德緩緩道。
「圍了？」竇線娘問。
「圍了。」竇建德上了馬，「傳令全軍，紮營。明日一早，攻城。」
聊城西北三十里，高唐津。
密林深處，一騎斥候悄然歸來，翻身下馬，單膝跪地。
「稟將軍，聊城外圍已定。李神通全軍覆沒，本人陣亡。竇建德十萬大軍紮營聊城以東，明日攻城。」
李靖坐在樹下，聽完抬起頭，目光掃過帳前諸將。
「傳令全軍，埋鍋造飯，不准生煙，不准喧譁。斥候加派三班，一刻不得鬆懈。」
他頓了頓，「宇文化及困獸猶鬥，竇建德遠來疲憊。先讓他們拼個你死我活，我們再坐收漁翁之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