號角聲起,中軍和後隊同時啟動。
鐵蹄如雷,煙塵蔽天,從高崗上傾瀉而下,如一道鐵灰色的洪流,朝谷口猛撲。
片刻之間,中軍鐵騎便殺到谷口外圍,與王小胡的前隊形成內外夾擊之勢,將李靖的三千漕騎死死鎖在谷口。
李靖和裴行儼被雙層包圍。
夏軍將士興奮地嚎叫起來,刀槍如林,層層向內壓縮。
但——
裴行儼動了。
他騎一匹黑色戰馬,身披玄甲,手提長槊,在包圍圈中猛然加速。
長槊橫掃,槊鋒過處,夏軍騎兵如被鐮刀割倒的麥子,一排排倒下。
他單騎沖陣,所向披靡,身後八百玄甲鐵騎緊隨,如一把鐵錐,硬生生朝一個點猛鑿。
「擋我者死!」
裴行儼暴喝一聲,聲震四野。
一名夏軍校尉拍馬迎上,被他一槊挑飛,連人帶馬砸進後面的人群。
缺口撕開了。
李靖在後方看得真切,銀槍一抬,漕騎立刻變陣。
原本收縮死守的騎兵忽地散開,如流水般分成三股,一股正面接應裴行儼,兩股朝兩側夏軍薄弱處猛衝。
漕騎配合精妙,進退有據,結陣死沖。
馬踏連營,刀光如雪。
夏軍包圍圈被硬生生撕開一道血路。
「走!」李靖傳令。
三千漕騎且戰且退,緩緩向谷內收縮。
退得不急,不慌,每一道防線都有人斷後,每一段路都有人接應。
退得井然有序,退得——像是早就準備好的。
王小胡在亂軍之中看得真切。
他看見裴行儼沖陣時那股摧枯拉朽的力道,李靖變陣時那種從容不迫的章法,還有漕騎退卻時那種令行禁止的嚴整。
這支兵馬,打了這麼久,死了這麼多人,陣型居然沒有亂。
非但沒有亂,反而越退越穩。
他心頭一沉。
「不對……」王小胡喃喃道。
他猛地轉頭,對身邊信使道:「快!飛報高將軍!」
信使翻身上馬,快馬加鞭,飛馳至高崗。
高雅賢正策馬準備下崗,迎面撞上信使。
「報!王將軍有言:敵軍戰力異常兇悍,雖退,恐有大謀!不可追擊入谷!」
高雅賢勒住了馬。
他低頭看著信使,又抬眼望向谷口方向。
李靖的兵馬確實在退,退向谷內,退得有條不紊。
裴行儼的玄甲鐵騎斷後,邊打邊走,兇悍無比。
「王小胡,你太多疑了。」他緩緩道,語氣裡帶著一絲輕蔑,「李靖若有謀,何必退?他若有伏兵,何必只帶三千?他若有後手,裴行儼何必親自斷後、狼狽至此?」
他拔劍前指,聲音驟然拔高。
「賊軍力竭潰逃!正是痛打落水狗之時!今日放走李靖,他日糧道永無寧日!」
劍尖劃破空氣,發出尖銳的嘯聲。
「全軍銜尾急追!不死不休!」
八千夏軍鐵騎盡數啟動。
高雅賢一馬當先,衝下高崗,身後是四千五百中軍鐵騎。
王小胡的前隊被裹挾著,也不得不隨之而動。
王小胡本人被擠在亂軍之中,左右都是向前沖的騎兵,根本停不下來。
漫天鐵騎湧入狹長河谷。
河谷兩側是陡峭的山壁,壁立如削,雜木叢生。
谷道越走越窄,騎兵的陣列被拉成一條長線。
但夏軍將士沒人注意到這些。
他們只看見前方的李靖兵馬在潰逃,斷弓、折矛、丟棄的糧囊、撕裂的軍旗、瘸傷的戰馬,散落一地。
「追!追!」
夏軍將士越追越振奮,鬨笑聲四起。
有人開始爭搶路邊的戰利品,把撿到的李字旗撕碎踩在腳下。
正在此時,前方河灘泥濘濕滑。
裴行儼策馬狂奔,黑馬前蹄踏入一片看似乾涸、實則深陷的淤泥。
前蹄猛地一沉,整匹馬轟然栽倒,馬身橫翻,將裴行儼甩了出去。
裴行儼一身玄甲沾滿黑泥,身軀重重摔在泥地上,滾了兩滾才停住。
他掙扎著想爬起來,但泥漿吸住了手腳,甲冑又重,一時竟爬不起來。
親兵們拼死衝上前去,拉扯戰馬,攙扶主將。
整個前部騎隊驟然停滯,人喊馬嘶,亂成一團。
夏軍將士看見這一幕,鬨笑四起。
「快看!敵將落馬!」
「萬人敵裴行儼陷泥奔逃,狼狽如斯!」
一名夏軍校尉舉刀高喊:「裴行儼也不過如此!衝上去拿他的人頭!」
士氣暴漲如沸水,人人爭先恐後。
高雅賢策馬趕到前陣,正好看見裴行儼從泥潭中被親兵拖出來。
那張原本威風凜凜的臉上糊滿黑泥,甲冑歪斜,戰馬折了前蹄,被棄在泥中。
裴行儼翻身上了親兵的戰馬,連頭也不回地朝谷內逃去。
高雅賢看著那個狼狽的背影,雙目大亮,猛地撫掌大笑。
「哈哈哈!」
他笑得幾乎從馬上栽下來。
「李靖!裴行儼!不過虛有其名!」高雅賢揚鞭指著谷內深處,「被我一衝,便丟甲棄糧,大將墜泥,全軍崩亂!今日便是二人授首之時!」
他回頭掃視身後黑壓壓的騎兵,拔劍高舉。
「全軍加速!不可讓殘賊逃出生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