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黑闥看了他一陣,點了點頭。
「去吧,小心。」
蘇定方點齊百名精銳輕騎,卸去多餘甲械,隱旗斂聲,悄然先行。
行了約莫十餘里,他忽然勒韁,身後百騎齊刷刷停下。
「蘇校尉,怎麼了?」隊正湊了上來。
蘇定方抬手指了指兩側山林,林間鳥雀飛起又落下,幾隻野兔從草叢中竄出來,躥過官道,鑽進另一側的灌木叢。
「一路過來,兩側山林鳥獸不絕。」蘇定方轉頭看向隊正,「若有大軍埋伏,鳥獸早該絕跡。你見著一隻驚飛的鳥沒有?」
隊正四下望了望,搖頭。
蘇定方收回目光:「前路無伏。傳令,繼續走。」
又行了數里,蘇定方再次勒馬。
「張五,劉三。」
「在!」
「換衣裳。」
兩人從馬鞍後掏出早已備好的粗布短褐,套在甲冑外面。
又把兵器用布裹了,掛在馬側不顯眼處。
扮作流民模樣,混入官道旁的荒地,散開潛行。
蘇定方領著剩下的人隱入道旁樹林,等了約莫半個時辰。
張五先回來,滿頭是汗,趴在地上喘了幾口氣:「蘇校尉,前方約十里處,有營寨一座,攔在官道隘口。我數了兩遍,營帳約兩百頂上下,沒有後營,沒有輜重營,就一座孤營。」
劉三也回來了,抹了把臉上的灰:「我在坡後聽了半晌。營中馬嘶聲約莫七八百匹,步卒動靜不算多。沒有後續援軍入營的跡象,也沒見傳令騎頻繁出入。」
蘇定方點了點頭。
「裴行儼。」他念出這個名字,「定是他的八百玄甲鐵騎,加千餘步卒,攏共兩千上下。」
他站起來,拍了拍膝上的土。
「走,找個高處。」
蘇定方帶著兩名親兵,棄馬登山。
坡不陡,但林密,他撥開灌木往上攀,約莫一炷香功夫,登上了坡頂。
從這裡往北望,視野極闊。
漳南方向的天際線上,煙柱層層堆疊,灰黑色的煙團如蘑菇般層層膨開,綿延數里。
煙柱底部隱約有紅光一閃一閃,風從那個方向吹來,帶著一股焦糊味,混著若有若無的喊殺聲,悶悶地傳過來。
「張五,你看那煙。」蘇定方指著前方,「若只是虛燒草木,煙色當是灰白輕浮,風一吹便散。你看這煙——煙色黑沉,底部火光連綿,煙柱層疊不散。」
張五眯著眼看了一陣:「蘇校尉的意思是……」
「漳南在打。」蘇定方轉過身,朝山下走去,「李靖的主力就在城下。」
三人下坡,翻身上馬,疾馳回中軍。
蘇定方遠遠看見劉黑闥的旗號,雙腿一夾馬腹,加速衝上去。
到得近前,滾鞍下馬,單膝跪地,喘著氣道:「將軍!前路已探明!」
劉黑闥俯視著他:「講。」
蘇定方一口氣說完:「兩側山林鳥獸不絕,無伏兵痕跡。裴行儼一部兩千步騎攔在當道隘口,孤營一座,無後續援軍。漳南方向煙火連綿,戰聲不息,是全力強攻之態!」
他抬起頭,目光篤定:「李靖主力,必在漳南城下!」
「好!」劉黑闥猛地一揮手,「全軍聽令——全速突進,衝破阻攔,馳援漳南!」
四千精銳齊聲吶喊,揚塵大起,直撲前路敵寨。
裴行儼登高望見漫天煙塵,夏軍援軍洶湧而來。
「傳我命令,結陣,禦敵!」
隋軍依簡易營寨立盾,搭弩陣,死死卡死官道隘口。
裴行儼騎在馬上,長槊前指,面色冷峻。
「守住隘口!不放一人過去!」
箭雨驟起,漫天覆落。
夏軍皆是輕裝死士,沒有重甲護體,沖陣途中不斷有人中箭倒下,屍橫土路。
但河北精銳悍不畏死,前仆後繼,踏著同袍的屍身繼續衝鋒。
前排倒下,後排補上。
有人被箭射穿了肩膀,拔出箭杆繼續跑。
有人腿中數箭,單腳跳著往前撲。
裴行儼看在眼裡,眉頭擰緊。
「騎兵結陣,隨我衝鋒!」
八百玄甲鐵騎呼嘯而出。
裴行儼提槊策馬,沖至陣前。
「鑿穿他們!」他回頭朝八百玄甲鐵騎高聲下令,「把隘口封死!」
鐵騎齊聲應喝,馬蹄踏碎枯草,朝夏軍沖陣最密集處壓去。
就在這時——
蘇定方領前隊三百輕騎,從側翼殺出。
三百騎分為百個三人小隊,錯落散開。
一支三人小隊貼地衝來,手起一刀,砍在裴行儼身旁騎兵的馬腿上。
那騎兵連人帶馬翻倒,橫在裴行儼馬前。
裴行儼猛地勒韁,戰馬嘶鳴著跳過倒地的同袍。
「右側!」身後有人喊。
裴行儼轉頭,又一隊三人騎從右側斜刺而來,專刺馬腹。
一名鐵騎被挑落馬下,慘叫淹沒在喊殺聲中。
裴行儼長槊橫掃,將右側游騎逼退。
剛要催馬再沖,後方第三隊又冒出來,遠遠射了一箭,箭矢擦著裴行儼肩甲飛過,射翻了身後掌旗的親兵。
「將軍!」一個校尉拍馬湊上來,「這幫人不跟咱們正面打!專砍馬腿、放冷箭,衝上去他們就散,停下來他們就纏!」
裴行儼咬牙,勒馬四望。
四面都是三人一組的輕騎,像蒼蠅一樣在陣中穿梭。
他們不結陣,不硬拼,專往馬肚子底下鑽、往騎手背後繞。
砍一刀就跑,射一箭就散。
有人追,他們就分頭跑;沒人追,他們又聚回來。
裴行儼怒喝一聲,策馬朝最近的一隊衝去。
那三人立刻散開,一個往左,一個往右,第三個直接撥馬回跑。
裴行儼追了二十步,左側又冒出兩隊,貼著他的側翼砍了兩刀。
他猛地勒馬轉身,長槊橫掃,將一名來不及跑遠的游騎連人帶馬掃翻。
可其餘的又聚攏了。
校尉再次湊上來,聲音都變了調:「將軍!這麼打下去不行!他們人越來越多,咱們全被纏在這了!」
裴行儼抬眼望去,八百玄甲鐵騎被切割成數十個小塊,每塊都被三五群游騎圍著騷擾。
鐵騎沖不起來,陣型展不開,只能原地轉圈。
有人想突圍去封隘口,剛跑出幾十步,就被游騎追上,砍馬腿,射冷箭,硬生生逼回來。
裴行儼攥緊長槊,槊杆被他攥得嘎吱作響。
「傳令!」他沉聲道,「全軍收攏,不要追,不要散!聚成圓陣!」
正面戰場上,劉黑闥在高處看得真切。
他猛地拔刀,振臂怒喝:「全軍衝鋒!破陣入漳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