漳南大營,大風捲動旗幡,獵獵作響。
校場正中築起高壇,壇上鋪著紅氈,案上供著璽書。
數萬精銳列隊於壇下,黑壓壓一片,甲冑森然。
新附的驍果士卒們站得筆直,可不少人的眼神里還帶著不安。
他們曾經跟著宇文化及一路向北,如今換了旗號,換了主將,誰也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什麼。
李靖立在壇下最前方。
他今日換了一身嶄新的銀甲,身後諸將依次排開:王逾、裴行儼、尉遲恭鐵塔一般立在左側,沈光、麥孟才肅立右側。
洛陽天使拾級登壇,展開璽書,朗聲宣讀。
「大丞相承太后懿旨、奉陛下詔命:李靖平江都逆黨、破竇建德於漳南,功勳卓著。今遷為兵部侍郎、授河北道行軍總管,總掌河北軍務。」
李靖抱拳躬身:「臣領詔。」
天使展開第二卷。
「四千護漕騎立橫擊營,裴行儼授橫擊郎將。」
裴行儼出列,抱拳過頂,聲如洪鐘:「臣領詔。」
第三卷。
「驍果軍拆分為二。遴選驍果精銳八千,立奮銳營。李靖兼奮銳將軍,沈光授折衝郎將,隸奮銳營。」
沈光出列,眼眶有些泛紅,聲音卻極穩:「臣領詔。」
第四卷。
「尉遲恭鍛頭營擴編三千,於全軍遴選,配齊甲冑兵器。尉遲恭遷折衝郎將,仍為鍛頭營主將。房玄齡為河北道行軍後勤總管,領兩萬本部兵馬移鎮黎陽,幕府設於館陶,專掌糧儲、軍械、水陸轉輸。」
尉遲恭和房玄齡同時出列領命:「臣領詔。」
第五卷。
「餘下六千驍果調撥黎陽,麥孟才授果毅郎將,領兵協守黎陽。王逾遷護漕將軍,領護漕水師八千,巡永濟渠,護水陸糧道。」
麥孟才、王逾出列領詔。
天使合上最後一卷璽書,掃視壇下諸將,高聲問道:「諸位可還有疑義?」
無人出聲。
天使點頭,將璽書交予李靖,高聲道:「禮成——」
壇下甲士齊聲高喝,聲震四野。
「臣等恭領詔命,誓死效命大隋!」
禮畢,李靖邀天使入幕府廳中奉茶。
廳門關上,屏退閒雜人等,只剩兩人。
天使放下茶盞,臉上的官樣神色褪去,換了一副私談的模樣。
「李侍郎,大丞相囑我傳語於你。」
李靖放下茶盞,正襟危坐。
「河北烽煙未熄,竇建德餘部尚在。你身為前線行軍總管,執掌先鋒偵查、臨陣破敵之責。北伐大軍不久便自洛陽北上,前路重擔盡托於君。望你整肅營伍,察敵情、撫士卒,再建大功。」
李靖聽完,站起來,拱手一揖,神色鄭重。
「煩請天使回稟大丞相,臣受國厚恩,當竭盡所能。漳南諸營,臣必勤加操練,細探河朔敵情。」
他頓了一下。
「小戰可臨機決斷,若遇大舉會戰,必馳書稟明大丞相,不敢擅自興兵。只是軍中驍果新附,人心未定。臣會悉心安撫,消弭隔閡,靜候王師北來。」
天使聽完,微微頷首。
他端起茶盞飲了一口,目光在李靖臉上停了一瞬。
他雖只是傳話之人,可李靖這番回答,句句落在分寸上,既領了權,又不越界。
進退有據,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
「李侍郎的話,我一定帶到。」天使放下茶盞,站起來,「軍務繁忙,不便久擾。告辭。」
天使離去,眾將齊聚帳外。
沈光和麥孟才並肩走到李靖面前,深深一揖。
「李將軍,我二人本是江都舊人,參與誅逆。原以為身帶逆黨舊跡,必遭朝廷猜忌清算。不曾想朝廷不棄,授我等官職,驍果部曲亦得保全。」
兩人抬起頭,眼眶微微泛紅。
「此恩,皆賴將軍仗義陳情。」
李靖伸手,將二人扶起。
「二位不必謝我,當謝的是太后、陛下,還有大丞相。我不過據實上奏,陳述你二人臨陣倒戈、誅殺宇文化及的功績。功是你二人親手立下,並非我私相饋贈。」
麥孟才搖頭:「若無將軍直言,我等的苦功,洛陽朝堂又怎會知曉?」
李靖沒有接這話,轉過身,目光掃過遠處列隊的驍果士卒。
「朝廷將驍果一分為二,八千留漳南,六千移黎陽,自有權衡。不是猜忌,乃是兼顧前線與後方。」
他回頭看著沈光和麥孟才。
「沈郎將留奮銳營,安撫漳南驍果。麥郎將鎮守黎陽,安撫那邊一部同袍。你二人雖分隔兩地,務必互通消息,約束麾下,安撫士卒,不可讓部眾心生怨懟,私相猜疑。」
他加重了語氣,一字一句。
「同袍一心,方能破賊。」
沈光、麥孟才齊聲應道:「末將謹記將軍教誨!」
房玄齡這時候走上前來。
他今日換了一身文士戎裝,腰間佩劍,走到李靖面前,站定,笑了一下。
「李將軍,前線重擔,託付於你了。」
李靖看著這位搭檔了數月的老友,也笑了笑。
房玄齡道:「黎陽倉乃北伐根基,我到館陶幕府之後,必竭盡心力,保證糧草器械源源不斷送往漳南。」
李靖拱手回禮:「房先生,後方安危全系你手。黎陽重兵,既是我北征之後援,亦是中原屏障。前路音訊,你我互通,一旦有事,即刻傳信。」
房玄齡點頭,將手中的文書遞給李靖。
那是移鎮黎陽的詳細條陳,糧草調撥的路線、館陶幕府的編制、沿途驛站的分工,一件件列得清清楚楚。
李靖接過來翻了兩頁,合上,收入袖中。
「一路順風。」
房玄齡拱手一揖,轉身大步走向自己的馬。
號角響起,房玄齡兩萬大軍拔營,向著黎陽方向開拔。
馬蹄踏過枯草,煙塵滾滾,漸漸遠去。
帳中,只剩李靖與李德謇。
李德謇望著遠去的大軍,眉頭擰著,終於忍不住開口。
「父親,房先生所領兩萬精銳,皆是勁卒。北伐在即,為何不把這支勁旅放在漳南前線,反倒遠調黎陽駐守後方?」
李靖看了兒子一眼,走到案前,抬手點在輿圖上。
指尖從漳南出發,沿著官道向南划去,最終落在黎陽的位置。
「你只看到北征破敵,未見大丞相全盤布局。」
李德謇湊過來,盯著輿圖。
李靖緩緩道:「這支精兵放在黎陽,不是閒置,是布下一枚重子,有兩重用意。」
他豎起一根手指。
「其一,黎陽緊鄰河北。一旦北方前線戰事膠著,這支兵馬可即刻北上馳援,為北伐前線之後盾。」
他又豎起第二根手指。
「其二,河南初定,各地人心尚未完全歸服。若河南有變,這支大軍一日之間便可揮師南下,安定中原腹地。」
「大丞相要的不只是平定河北,更是穩住整個中原。此一支兵馬,便是中原棋局的定海神針。非是不用,而是放在最關鍵之處,鎮住根基。根基不動,北征方能無後顧之憂。」
李德謇凝視輿圖,沉默了片刻,恍然醒悟。
「原來如此!孩兒淺見,未能窺見全局。」
李靖微微頷首,收回手指。
「今日分兵固勢,來日王師北上,會獵河朔,盡掃河北烽煙。」